春播过后,垅田一天绿过一天。协会这架车,才算真正上了轨。头一年控在三千亩内,陶家湾和杨岔两村二十七户,分成三片,每片推一个组长,老周驻点,陶爱民只当那个不碰钱的联络员。
三片田错开农时,浸种、催芽、插秧、追肥,节点都钉在公约卡上。陶爱民不去替农户下田,只把三片的进度画成一张大表,贴在村部墙上。哪片落后了,哪片苗色不对,他先找组长,组长解决不了的,再请老周。这一套转起来,比他一个人满田跑顺当得多。他太懂,一把锹刨不了三千亩,得让三千亩上的人,每人都掂起一把锹。
老周五十多岁,话不多,认死理。天蒙蒙亮就蹲在田埂上,拿根竹竿量水层,深一指浅一指,他拿指甲掐着算。赵铁柱的垅田最好,老周却盯他最紧:“铁柱,你这田底子肥,更得控水,水一大,米就散,到上海过不了关。”赵铁柱咧嘴,露出缺的那颗门牙:“周技术,我听你的。你比俺爹管得还严。”老周瞪他:“严的是标准,不是人。”赵铁柱嘿嘿笑,赤脚下泥,把水口又拨了拨。
另一片田里,老周认死理的脾气也撞上过人。有个后生图省事,趁老周去杨岔,自作主张提前打了遍药。老周回来蹲田头一闻,脸就沉了:“你这药早了十天,烧根。”后生还犟:“往年俺爹也这么打。”老周把竹竿往泥里一插:“往年你卖六毛两分,今年保底一块零五,多这四毛三,就是规矩换的。你图省事,坏的是大伙的价。”后生脸涨红,老老实实按老周的法子重来。陶爱民听说,在笔记本上写:标准不是管人的,是给人兜底的。这话他早写过,如今又信了一回。
三片里的组长,陶家湾是赵铁柱,杨岔是老陶头,另一片是老七叔。老七叔挑菜路过被陶爱民劝住,按了印,如今也成了片里的主心骨。他腿脚勤,哪家秧苗发黄,他先跑过去看,看不准才叫老周。有一回他片里一户新入的,浸种温没控好,芽发得稀,老七叔蹲在桶边守了半宿,一宿没合眼,硬把温度拉回来。陶爱民劝他歇,他摆手:“俺这把老骨头,熬一夜算啥。田是咱自个儿的,不盯着,心不落底。”陶爱民看在眼里,把“组长先碰”四个字又描了一遍。他太知道,事要成,得让大伙都掺和进来,掺和进来了,才当成自个儿的事。他若事事顶在头里,人一走,又散了。
铁柱娘是晒场上的常客。日头一毒,她拎一桶凉茶挨田送,逐人倒满,末了悄悄拉陶爱民袖子:“爱民,婶看你瘦了。你这后生,心太实。”陶爱民笑:“婶,田实了,我就实了。”铁柱娘啐他一口,却又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这样的关切,不声不响,像泥土,不张扬,却养人。
农户从观望到认真,是肉眼看得见的。动员那天蹲墙根抽旱烟的赵姓大爷,如今天天背着粪箕下田,见谁家草没拔净,还要唠叨两句。有回他见一后生偷懒,把草拔了半垄就歇,大爷过去夺了锄头:“你歇着,俺替你拔。秋后秤上见分晓,你少收的,你爹娘替你哭。”后生讪讪夺回锄头,闷头拔完了。陶爱民远远看着,没上前。这样的敲打,比他开口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