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退礼

上海回来那阵,陶爱民更忙了。渠道的门推开一条缝,田里的事却一天比一天紧。浸种催芽的节点刚过,追肥防虫又跟上,他白天泡在垅田,夜里趴在灯下理账。协会的账,他从第一天就自己另立了一本私册,公家的归公家,私人的归私人,两本不搅。

这阵子他几乎扎在村里。清晨天没亮,先去陶家湾看水,顺带把三片田的组长对一遍:哪片该追肥,哪片要防虫,谁家劳力紧,他本子上画得清。组长制转起来后,农户从观望到认真,他反倒能腾出空想渠道和账。可闲空刚冒头,麻烦也跟着冒头。

这日晌午,他在办公室核对统收的磅秤清单,门外进来个人。圆脸,胖墩墩,蓝布夹克兜里鼓鼓囊囊,一进门就笑,眼缝挤成两条线。“陶科员,忙着呐。我是镇上收粮的郑鸿海,往后咱们打交道的地方多。”陶爱民放下笔,让了座。他早摸过底,郑鸿海就是那两家粮贩里跟乡里有点渊源的那家,往年靠倒手吃差价,如今协会直供,等于掐了他一道财路。

郑鸿海不坐,从兜里摸出两条烟,往桌角一搁:“陶科员,头回上门,没什么好带的。这点心意,你自个儿抽。”那烟陶爱民认得,镇上卖得好,一条得好几十。他没看烟,先看郑鸿海的眼。那眼里笑是笑,底下藏着探。

陶爱民把烟轻轻推回去:“郑老板,我不抽烟。您拿回去,自个儿待客。”郑鸿海手按在烟上,没缩回:“陶科员客气。镇上办事,礼尚往来,您别见外。”陶爱民仍笑着,把烟推得更远些:“真不抽。您要谈收粮的事,坐下来慢慢说。要递礼,我这儿接不住,您也白跑。”

郑鸿海盯了他两秒,忽然也笑开了,收回烟:“行,陶科员是个干脆人。那我直说,协会这米,往后统收统销,我这儿收不上,总觉得可惜。您看,能不能给我留条道。”陶爱民摇头:“郑老板,协会的米直供上海,合同是农户自个儿定的,我一个科员,做不了主,也撬不动。您要真想要好米,等秋后上海那头验过了,您走正规渠道来谈,我给您递句话。”这话把门堵了,又没堵死,郑鸿海听得出里头的分寸,讪讪应了,转身走了。

陶爱民望着他背影,心里把这个人又掂了一遍。郑鸿海今儿是探,不是逼。探的是他这扇门松不松,礼一接,后头就是钱、就是事,越缠越紧。他不接,郑鸿海面上挂不住,却也挑不出错。这叫不动声色把火苗掐了。他太清楚这类交道,越热闹越要冷,越热乎越要退半步。当初他管的盘更大时,送上门的笑比这殷勤十倍,他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穿笑底下的算盘。

人一走,陶爱民把刚才那一幕在私册上记了一笔。日期、人名、两条烟、原样退回。写罢,他翻到私册头几页,那里列着他自个儿的钱:来镇上大半年,工资攒下些,前阵子替两户特困户垫了种子差的尾款,七挪八挪,如今私人户头只剩三百六十一块。他盯着那行数看了会儿。这三百六十一块,是他在镇上全部的机动钱,往后协会若有个闪失要兜底,也得从这里头出。这样的数,他记在心上,比记在纸上还牢。他这辈子管的盘更大,一笔错底下就是成千上万的人,可再大的盘,也是从一个一个数攒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