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有小波折。杨岔一户姓孙的,头年观望没入会,秋后见别人多收了,今年挤进来,心思却没跟上。该追肥的日子,他贪省事,少撒了半袋,被老周查出来。老周脸一沉,把孙姓户叫到田头:“你这肥少一成,穗就轻一成,混进好堆,拖累大伙,你担得起?”孙户讪讪的,组长老陶头也没客气:“协会的田,一户糊弄,二十七户跟着吃亏。今儿补,明儿我盯着你。”孙户脸上下不来,嘴上却嘟囔:“不就半袋肥,至于么。”老陶头耳尖,听见了,把声音提了半度:“至于。你那半袋,是二十七户的信任。信任这东西,攒起来慢,垮起来快。”孙户被这话噎住,连夜补了肥。第二日老周去验,芽色正了,才没再追。陶爱民事后只跟老陶头说了一句:“叔,往后这类事,你们组长先办,办不动再找我。”老陶头点头:“晓得,你攥着绳头就行,别啥都自己拽。”老陶头后来跟他说,协会最怕一户糊弄、户户效仿,如今把头一回的岔子掐在苗头,后头就顺了。陶爱民把这话也记进了本子。
这日傍晚,老周蹲在田头抽烟,陶爱民陪着。老周忽然说:“你这法子,妙在不用你逼,大伙自己逼自己。”陶爱民说:“周技术,是您的标准立住了。”老周摇头:“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了,标准才活。”陶爱民把这句记进本子。他太清楚,再好的章程,落到人身上才见真章。他以前管的盘更大,最怕的就是章程写得漂亮,底下走样,一层一层糊弄上去,到根上全空。如今这小小的三千亩,他宁可一天一天盯,也不让走样。
夜里,他翻私册,把三片组长的名字和每户的节点又对了一遍。田间顺了,可外头不静。前几日马建国透风,说郑鸿海在集上放话,讲协会的米保底一块零五是画饼,秋后未必兑。这话陶爱民听进了耳,没搁在心上。画饼不画饼,秋后秤上见。他只把“价格公示、磅秤当众”这八个字又写进预案——郑鸿海要搅,就从这儿搅,他得把这块堵死。
风从垅田那头吹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他站在村部的表前,看那些按了印的名字,一个一个,如今都活在了田里。这一季,算是真的上了轨。可他也警醒,上轨不等于稳,组长是人,农户是活心,哪天松一口,车就脱轨。他太懂,农户信不信,看的是身边人,不是干部嘴。
隔几日,他去镇上给范守业递了份进度。范守业看完,指节敲了敲桌沿:“田里顺了,是好事。可我听闻,外头有人讲你保底价是画饼。”陶爱民说:“范书记,画饼不画饼,秋后秤上见。我已经把价格公示、磅秤当众写进规矩,他搅不动。”范守业点点头:“你这步棋对。粮贩背后有人,你把他搅局的口子堵死,他就只能干瞪眼。可你也防着点,画饼这话,是说给农户听的,农户一疑,事就松。”陶爱民记下。他太知道,农人的信任像新秧,经不得一阵倒春寒。
只是轨上了,车还长,前面的弯,他得一节一节探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