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去陶家湾,正碰上赵铁柱在晒场翻谷种。赵铁柱见他,咧嘴露出缺牙:“爱民,上海那头有信了?”陶爱民说:“有眉目,等秋后秤上见。”赵铁柱一拍大腿:“我就说你办事靠得住。昨儿老七叔还念叨,说郑鸿海在集上放话,问协会的米能不能分他一口。”陶爱民脚步一顿。郑鸿海的动作比他想的快,刚退了礼,转头就在外头放风。他不动声色,只说:“叔,协会的米是农户的,谁也分不走。您跟大伙说,安心侍弄田,别听外头风。”
回镇路上,他拐进经管站,把私册新记的那笔翻给老吴看。老吴戴老花镜扫了一眼,红笔在“原样退回”四个字上圈了一下:“记得好。账这东西,干净是一天一天抠出来的。你今儿退的是两条烟,往后退的怕是更大的饵,笔头别软。”陶爱民说:“吴叔,笔头软了,脊梁也软。”老吴难得哼了声,算是认了。
傍晚回镇,党政办马建国端着缸子凑过来,笑嘻嘻:“小陶,听说郑鸿海上你那串门了?那人精得很,你少跟他黏糊。”陶爱民笑笑:“马哥,我就是公事公办。”马建国咂咂嘴:“你这人,老实。镇上多少事,都是礼来礼往磨出来的,你这么清,有人会不舒服。”陶爱民接话:“不舒服也得按规矩来。账清了,谁舒服不舒服,都不碍事。”马建国没再往下说,端着缸子晃走了。陶爱民望着他背影,心里有数。马建国是范守业的嘴,这话八成是范书记想探他口风——探他经不经得住糖衣。他更得把步子走稳。
夜里,他把郑鸿海那笔退礼又翻出来看。这一退,是把丑话说前头。往后郑鸿海若再来,台阶他已经铺好了:公事可谈,私礼免开。他太知道,这类人试探头一回,看的是你接不接。接了,后头就是无底洞;不接,他记恨,却也拿你没奈何。记恨就记恨,比起一笔糊涂账,记恨轻得多。他把那两条烟的记一笔、五千的记一笔,都翻给自个儿看,像翻两道坎,坎过了,路就平了。往后再有人来,他这私册上,怕还要添新的行。
他又想起范守业早先点拨的那句:粮贩背后有人,要动他们的利,得把自个儿洗干净,经得起查。今儿这一退,退的是礼,洗的是自个儿。往后郑鸿海真要记恨,记恨的是他油水少了,不是他陶爱民做了亏心的事。这两样,分量天差地别。他合上私册,把“渠道要通,身子要净”八个字写在扉页,算是给自个儿立的规矩。
灯熄了,他躺在架子床上,听见远处有狗叫。私册就压在枕头底下,三百六十一块那行数,像一粒秤砣,沉沉地坠着他。这三百六十一块,他盘了又盘,够协会再兜一回底,也够他自个儿撑一阵清淡日子。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在灶屋说的话:做官先做人,别让人戳脊梁骨。这一回,脊梁骨他守住了。只是他心里也清楚,郑鸿海这条线,今儿只是刚扯开,后头怕还有更大的饵。他把手伸到枕下,按了按那本私册,慢慢合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