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播落田那日往后,垅田里的秧一天一个样。陶爱民却没闲着。种子下了泥,渠道得通到泥外头去。从一九九四年八月报到算起,他在镇上跑了小半年,协会立了,标准定了,可米要是还堆在镇上,再多标准也是白纸。他太清楚,渠道不通,好东西也憋死在田里。
这桩事,他早就在铺。从去年秋里给苏晓晴写第一封信起,线头就牵上了。苏晓晴在农学院,师兄何志远在上海一家副食品公司管采购,专跑粮油。信来去几封,何志远托人带话,说想看看米样。另一头,他在县计委的同学刘建帮着探政策口风,看农民协会直供副食品公司,踩不踩线。两路都不花镇里一分钱,全是私人交情,公家账上一分不沾。
陶爱民把要带的东西一件件理。清源一号的米样,老周帮他装了三小袋,用干净布袋封口,袋上拿毛笔写了村名。十一万字村情实录里抠出来的数,他另抄在一张硬壳纸上:八个村、一百三十七个组,宜稻的垅田土是油黑,出米率比普通稻高三四个点,黏度也压过别处。头一年他不敢铺大,亩数死死控在三千亩内。合同草稿他写了两页,关键处都留了活口。供应量写区间,不写死数;违约条款双方对等;价格随行就市,但农户保底一块零五。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拍胸脯、最后塌一地的合同,条款留余地,不是怯,是让事能长久。
装样那晚,老周蹲在农技站的灯下,一袋一袋过手,忽然抬头:“你这趟去,人家问起米为啥比别处好,你别扯虚的。”陶爱民说:“我扯不了虚的,土是油黑的,数是你帮测的。”老周把袋口扎紧,嘀咕:“这就对了。人家是做生意的,你拿虚话应付,门立马关上。”这话陶爱民记下了。他太知道,跟明白人打交道,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底亮干净。
去上海的那趟,他自个儿买了硬座票。车厢里机油味混着泡面的汽,他靠窗坐着,忽然想起另一种场合。大型厂子里,粉尘落定后那种安静,机器停了,人反倒听得见自个儿心跳。那感觉他熟,像现在这趟,风把田里的活儿暂时隔在身后,他得把脑子腾出来想渠道。先听,后说。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头一条。不站队,也是这一条里头的。三家各有所图,他谁也不偏,谁的话都听,谁的许诺都不轻易给,渠道是他牵的,绳头攥在他手里,才不会被人牵着走。
苏晓晴在车站接的他,仍是利落模样,背个帆布包,手里捏着两张公交票。“爱民,何师兄今天在库里盘货,带你看完米再说事。”陶爱民点头,跟着她挤上公交。车窗外的楼一座挨一座,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苏晓晴似看出他的拘谨,笑了下:“别紧张,何师兄人直,你拿数据说话,他最吃这套。”陶爱民说:“我带的都是田里长出来的数,不紧张,只怕说不实。”
何志远四十出头,西装袖口磨了边,见面不寒暄,先抓一把米样在掌心碾开,眯眼看了半晌。“黏度够,碎米率低,是能进超市的料。”他说,“可我问你三桩。一,含水率你能控到多少。二,一季供得上多少,稳不稳。三,包装和检疫的手续,你这头办得齐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