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爱民把硬壳纸摊开:“含水率我统收时当场测,超标另堆,不混好米。供应量头一年三千亩保底,多的我不敢许,许了供不上,砸的是清源的牌子。手续这一项,协会统收、镇里出磅秤当众称,检疫随车走,票票齐全。”何志远听完,难得笑了下:“你不像个刚毕业的。一般人来,先报个大数吓人,你倒先说供不上。”
第二家在城西,姓林,做社区团购起家,要的是小包装、常年供。林经理是个胖乎乎的女子,说话快:“我这儿不看出身,看复购。你米好,头回卖出去,下回街坊还买,这生意就活。”陶爱民应下,记着她要小包装、要分成小份。第三家姓孙,管单位食堂配送,图的是价稳、量准,孙主任嘬着牙花子:“食堂最怕今天有明天无,你供得稳,价我好谈。”陶爱民一家一家听,不偏不倚,哪家要什么、能给什么,他各记各的,不替哪家许哪家的话。他太懂,渠道上拴一根绳,绳断了全完,三家错开,一家掉链子另两家顶上。
刘建在电话里透的口风他也记着。农民专业协会自发组织、入会自愿、不强制、不直接倒卖,直供副食品公司,政策上说得通。刘建说:“你们只要不收农户的二次差价,不变成二道贩子,这条线就踩不着。”这等于给渠道正了名。陶爱民把这句话原样抄进本子,旁边批了四个字:不碰钱,不越线。
回程的硬座上,他把三家的底都捋进本子。米价那三层,他算得清:农民交给粮站,一斤六毛两分;粮贩倒一道手,一块四;进了上海超市的袋子,标到三块八。协会砍掉的是中间那层肥油。何志远给的收购意向价,比粮站高三成往上,农户保底一块零五,剩下的利,大头留在镇上和上海之间,不再被贩子掐走。他留了后手,也在本子上写明白:三家错开季节、错开品类,互为备份。渠道不能拴一根绳上,这是他吃过亏才记牢的。
到镇上已是后半夜。他没先回家,径直去了农技站,把米样留给老周接着验。老周披衣起来,捏了粒看了看:“成了?”陶爱民说:“门推开了一条缝,还得挤。”老周哼了声:“你这人,事没落地不喊喜。”陶爱民笑,在笔记本上把“上海渠道”四个字描粗。
他太知道,渠道一通,有人欢喜有人恼。镇上那两家粮贩,一家县里头面人物的家属开着,一家跟乡里有点渊源,往年靠这道手吃差价。如今协会要直供,等于断人财路。麻烦不会远。他把这行也写进预案:账目全公开,价格全公开,贴在村口,谁说黑,请来查。真金不怕火,怕的是账说不清。
灯下,他给苏晓晴写了回信,只说渠道有眉目,其余的,等秋后秤上见分晓。信纸折好,他忽然想起张爱国临走那句“底子好看,可底子也最容易得罪人”。如今门路开了,得罪人的事,怕是真要来了。他想了想,把桌上那叠合同草稿又翻了一遍,每一处活口都对着一处风险。这一夜,他睡得短,却踏实。门路这头,算是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