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叔挑着菜路过,搁下担子也按了一个:“我信爱民。”又有个后生骑摩托路过,按了下喇叭,探头喊:“陶科员,我爹说跟你干。”逗得晒场上的人直乐。陶爱民也笑,记下那后生家——年轻一户入会,往往能带活一户老人。可晒场角落,有个赵姓大爷始终没动,蹲在墙根抽旱烟,眯眼看着。陶爱民没去劝——信不信,得看秋后那秤。
杨岔那边,老陶头把上回落虚报四十亩那笔翻出来,当着几个农户的面说:“陶科员,上回那事我对不住大伙。这回协会的账,我替大伙盯着,谁想糊弄,先过我这关。”话音落地,几个原本观望的农户,默默排到了桌前。
葛红梅在走廊碰见他,直脾气:“小陶,你这协会,不占编制不占钱,倒把最难的事揽了。傻不傻?”陶爱民笑:“葛姐,账平了,睡觉才踏实。”葛红梅哼一声,没再劝,末了却塞给他一沓油印纸:“这是计生办多余的表格,你拿去印协会公约,别浪费。”
协会立起来头三天,陶爱民把二十七户的田亩、人口、劳力画成一张大表,贴在村部墙上。傍晚他站在表前,情不自禁数了数那些名字——这些名字,是他往后要一个个对得起的。风从晒场那头吹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他想起十一万字村情实录里那些名字,如今这一个一个,从纸上的户数,变成了桌上按了印的人。纸上的字会旧,手印不会糊。他忽然觉出一点分量——不是权力的分量,是托付的分量。他把手按在表上,泥印子沾了半指。夜里下雨,他梦见那张表活了,二十七个名字排着队,一个个往田里走。醒来,窗外真在下雨,雨点打在瓦上,密密地,像在数着什么。
他想起范守业那句“得把自个儿洗干净”。协会一动,粮贩的利就动了;镇里这关过了,镇外那关才刚开始。果然,当天傍晚,党政办的小马透风给他:“小陶,听说粮站那头有人放话,说你个小科员,折腾不出水花。”陶爱民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他当晚就去农技站找老周,把浸种的日子定了下来,又跟老周把二十七户的田分成三片,片里推个组长,有事组长先碰。老周说:“你倒会省自个儿的心。”陶爱民说:“不是省心,是让大伙都掺和进来,掺和进来了,才当成自个儿的事。”老周难得点了下头。回到宿舍,他翻开本子,把协会的下一步排开:种子到位、农技站驻点、统收的磅秤得先备——镇里那台旧秤,得校一校。一件件,落进本子,像把线头都绾住了。这根线,算是牵起来了,可线头还在他手里攥着,松不得。
夜里,他给苏晓晴回了封信。信很短,只说镇上米好,协会刚立,一切都稳。他没写难处,也没写张爱国来过——有些事,说与不说,是分寸,他掂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