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国的自行车出了镇政府院子,车辙歪歪斜斜印在湿泥上。陶爱民立在阶上看了会儿,转身去了范守业办公室。
范守业听完协会的构想,没急着表态,指节敲着桌沿:“好事。可这是农民自己的合作组织,不是镇里的公司,得走程序。党政联席会研究,班子统一思想,你先把章程、入会办法、账务规矩写齐,我替你上会。”陶爱民点头。他太懂,越是好事,越不能绕开程序——绕开了,好事也变坏事,旁人一句话就能把你掀翻。范守业又补一句,声音压低了些:“镇上那两家粮贩,一家县里某头面人物的家属开着,一家跟乡里有点渊源。你动他们的利,得把自个儿洗干净,经得起查。程序合规,就是你的洗衣服。”
他花三天把章程写齐:入会自愿、退会自由;统一种子、统一标准、统收统销;账目每月公示,价格公开;协会不设专职干部,由入会农户推举理事,镇里只派一名联络员,不碰钱,只监章。头一夜写章程,食堂柳姐端来一碗面,搁他桌角:“小陶,趁热。”他抬头,柳姐已转身走了。镇上的人,关切都不声不响,像这泥土,不张扬,却养人。他吸溜着面,把“联络员不碰钱”那句又描粗了一道。
写完后,他拿给经管站老吴过目。老吴戴老花镜看了两遍,红笔改了三处:“小陶,账和账不能混。协会的账是农户的,镇里的账是公家的,两本账,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条‘镇里派联络员’,得写清联络员不碰钱——上回合作社垮,就是干部伸手,账搅成一锅粥,老百姓再不信‘合作’二字。”陶爱民醍醐灌顶,改了,顺手把老吴那句“两本账”也写进了附则。
班子会上,范守业把章程摆上台面。***先看中了:“这个好,统一种、统一卖,镇里的税基也稳,农户增收,两头落好。我支持。”陈德厚慢悠悠:“好事是好事,就怕农户不买账,到时候冷了场,镇里脸上不好看。要不……先小范围试试?”范守业扫了一圈,拍板:“就按陈书记说的,先试两个点,陶家湾、杨岔,成了再扩。老陶牵头,农技站配合,党政办备案。但有一条——账必须清,清到能贴墙上给人看。全镇四千七百口人、三百八十六万财政、六百二十万债,经不起一笔糊涂账。”会议纪要落了字,协会算是立了户。
散了会,陈德厚拍拍他肩:“爱民,年轻人,有股劲好,可别把弦绷太紧。”陶爱民称是。他心里有数:范守业要的是稳,***要的是干,陈德厚要的是谁也不得罪。三个人三重心思,他一个都不掺和,只把协会办实——事办成了,三方的顾虑自然都消。这叫不站队,只站理。走廊上碰见组织委员郑文,郑文笑笑:“老陶,这协会要是成了,你这选调生,可就坐实了。”陶爱民说:“郑委员,坐不实坐实,得看秋后那秤。”
动员那天,陶爱民在陶家湾晒场支了张桌。赵铁柱头一个来,按了手印:“去年你跑八个村写那本子,鞋底磨薄了,我没见你占谁便宜。这话我信。”接着三户、五户……半天下来,二十七户按了印。铁柱娘端来一桶凉茶,挨个倒满,末了悄悄拉陶爱民袖子:“爱民,婶信你,可也有人犯嘀咕,说天上不掉馅饼。”陶爱民笑:“婶,馅饼不掉,稻子长,咱用稻子换钱,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