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文来了,进来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李广文快步走上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先生,又来打扰您了。”
贾思德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转身引他进了会客厅。厅内的陈设古朴素雅,红木家具擦拭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老辣,落款是某位已故的当代名家。角落里的一尊铜炉里燃着沉香,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两人分宾主落座。管家端上茶来,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贾思德端起茶盏,先用盖子拨了拨浮叶,轻轻吹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昨日听你语声紧绷,今天一见,神色还算稳得住。看来局面,还未彻底失控。”
李广文苦笑了一下:“只是硬撑门面罢了。再拖两日,质押仓位就要触线,届时连锁反应,局面就很难控制了!”
贾思德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他:“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向来看好你的韧性。这一点,很像你母亲。”
提到母亲,李广文的脸色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抬眸郑重开口:“先生多年提点庇护,又为我拨开身世迷雾。这份栽培,我始终铭记在心。”
贾思德端起茶盏浅喝了一口,语气淡然如云:“都是前尘旧事。你母亲当年有她的取舍,我不作评判。我一路看着你走来,只认心性,不认过往。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熬出来的,你的坚忍,我十分欣赏,也很欣慰。”
他目光落在李广文身上,意味深长地说:“你一步步拿回父亲的事业,我始终是乐见其成的。”
李广文垂下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一室沉香静谧,两人都心照不宣。
良久,贾思德语气轻淡,却带着一层只属于二人的隐秘分寸:“本来这些我不该说的。这些钱,你尽管拿去稳住盘面。”
他话锋微转,眼底笑意淡了几分,多出一丝通透的拿捏:“但外头董事众多,众口难平,我这边终究要给董事会一个说法。股份质押,不过是做做样子。”
这话听得温和,实则是摆明筹码,钱我给你救急,人情我送你,但账面手续,名义质押,必须落我这里,对外交代,对内制衡。
既给李广文台阶,又牢牢攥住牵制他的把柄。
李广文瞬间听懂这层绵里藏针的规矩。他恭敬应声,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先生,我懂。按老规矩办。”
一句“老规矩”,囊括多年默契,私下交易。
他清楚,所谓做做样子的质押,是贾思德留的后手;
贾思德也清楚,李广文满口顺从,心底依旧暗藏提防。
两人之间从无百分百的信任,只有互相借力,彼此牵制,临时同盟的模糊平衡。
接下来贾思德询问广盛目前的经营,项目进度与内部管理层动向。问题不多,却每一句都戳在核心要害,彰显他对广盛内部局势,早已了然于心。
李广文据实应答,不遮掩也不敷衍,亦是暗中试探对方的深浅与底牌。
聊至尾声,贾思德起身送客,送至院门处,他轻轻拍了拍李广文的肩膀,语气温和:“盘面的缺口我已填上,短期风浪可平。关键时刻我也会出手干预,但我只能为你挡风一时,广盛的根基,终究要你自己守。”
李广文神色郑重:“我明白。定不负先生期许。”
他转身走出巷子,看似求得一线生机,实则身上又多了一层无形桎梏。
贾思德站在门口,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尽。
他转回到会客厅,重新落座。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与半生执念对峙。
“当年,你选了你李国华,没选我。”
“如今我亲手扶你的儿子稳坐棋局。”
“我倒要看看,究竟谁,才是最终的赢家。”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帮李广文稳住一时崩盘之局,从来不是成全,只是为了让这场横跨半生的棋局,好好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