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贾思德正在花园里修剪盆栽。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庭院里,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盘扣上衣,手持修枝剪,正专注地修理一株罗汉松的枝条。
他今年七十有六,但腰板挺直,目光矍铄,手上的力道丝毫不输年轻人。
手机在藤椅旁的茶几上震动起来。
管家拿起来提醒他。
他放下修枝剪,摘下手套,不紧不慢地接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着广文两个字。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是等了很久的客人终于敲响了门。他静置几秒才接起电话,声音温和又充满关切,像一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者:“广文,说吧。”
电话那头,李广文的声音压着一层少见的紧绷。他没有说近期股价连续下挫,个人质押仓位逼近预警线,账面流动资金耗尽的窘境。
他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先生,我需要您的帮助!”
贾思德没有多余的客套,语气笃定沉稳:“需要多少,明天我让人补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换气声,是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松缓。李广文语声恭谨,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先生此番兜底相助,我都记在心里。”
“一家人,不必这般见外。”
贾思德淡淡一语,轻描淡写掩去交易的刻意,随即挂断了电话。
多年来,广盛集团的每一处动向,每一日盘口波动,都有助理按时定点向他报备,从未间断。偌大集团的风吹草动,尽数落在他的掌控之中。
当初广盛并购案,从一纸假环评报告,李国华没能看出破绽开始,他就察觉这位对手已然老去,反应日渐迟钝,只是他依旧心存谨慎,笃定李国华还留有后手。
李国华桀骜了一辈子,争强好胜、把持家业半生,从未服软认输。直到李国华二次手术住院,彻底撒手放权,放弃对广盛所有掌控,一朝重病缠身,骤然散尽所有心气,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本是他长久以来期盼的结果,是他乐见的局面。可真等到旧人彻底落幕,他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无人对弈的怅然。
所以接到李广文电话的时候,即便对方不说,他也早已看穿,这已是盘面承压,濒临撑不住的绝境。
他从前尚且认可李广文的手段,觉得他隐忍,能步步为营拿下广盛控制权,心智与谋略皆属上乘。可如今急于把接手的广盛集团彻底改姓,这般沉不住气的性子,险些造成满盘崩盘的局面,属实出乎他的预料。
他看似扶持后辈,实则冷眼旁观,早已将李广文的短板与软肋,看得一清二楚。
管家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伸手从桌上的紫砂壶里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
回甘悠长。
他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品味这杯茶,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第二天下午,李广文驱车来到了贾思德的住处。
车子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老巷子,两侧是青砖灰瓦的老式院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很窄,勉强够一辆车通行。李广文把车停在巷口,步行往里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扇普通的朱红色木门前停了下来。
从外面看,这扇门和巷子里其他住户的门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显得有些陈旧。门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铜环也因为年代久远而泛着暗绿色的铜锈。任谁路过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但李广文知道,如此低调的门后面,是另一番天地。
他抬手叩了叩铜环。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的中年人侧身让开,恭敬地叫了一声“李先生”。李广文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门内的景象与外界的朴素截然不同。迎面是一座精致的江南园林风格的庭院,假山流水、翠竹掩映,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向深处的会客厅。
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悠闲地摆着尾巴。整个庭院布局精巧,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的审美和财力,却又不张扬,藏在这条不起眼的老巷子里,低调得近乎刻意。
贾思德站在会客厅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虽然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像一只修炼多年的老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