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唐!”沈莺儿冲过来,把念唐抱起来,用布擦他的脸,“你看你,脏成什么样了!”
念唐“咯咯”笑,小手拍着高惠通的腿,留下几个黑手印。高惠通低头看着那些黑手印,忽然笑了。她放下笔,把念唐从沈莺儿怀里接过来,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念唐“咯咯”笑得更响了,口水滴在她的头顶上。
“念唐,娘在写东西。写给你看的。”
念唐听不懂,只是抓着她的头发,嘴里“啊啊”地叫。
程名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页纸。他走到高惠通面前,把纸递给她。“大小姐,你写的那些方子,我帮你誊抄了一遍。你看看对不对。”
高惠通接过纸,看了看。字迹工整,排列整齐,每张方子下面都注明了适应症、禁忌症、用量用法。她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程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程名振摆了摆手,“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做这点事,算什么?”
高惠通低下头,看着那些纸。一页一页,一张一张,都是她这些天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她用左手,用一只曾经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手,写下了一本医书。“程大哥,帮我把这些纸订起来。做成一本册子。”
程名振点了点头。“好。我去找牛皮纸,做个封面。”
下午,高惠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刚做好的册子。封面是程名振用牛皮纸糊的,上面写了四个字——“栖霞医录”。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第一个方子——“退烧方”。柴胡、黄芩、葛根、石膏——剂量、用法、禁忌,都写得清清楚楚。
“念唐,”她对着蹲在旁边戳蚂蚁的孩子说,“这本册子,是娘留给你的。等你长大了,认识字了,你就看。看得懂,就照着用。看不懂,就问莺儿姨。”
念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戳蚂蚁去了。高惠通笑了笑,把册子合上,放在石桌上。
“实习医生高,”她在心里说,“你说,念唐长大了,会用得上这些方子吗?”
“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那个声音回答,“但不管用不用得上,这都是你留给他的东西。是你这个当娘的,唯一能留给他的。”
高惠通沉默了很久。“是啊。唯一能留给他的。”
晚上,高惠通坐在炕上,念唐已经睡着了。她手里还拿着那本《栖霞医录》,一页一页地翻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纸上,字迹清晰可见。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每一个字,都是她用左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这只手,曾经连筷子都拿不稳,曾经连拳头都握不紧。现在,它能写字了。
“实习医生高,”她在心里说,“你说,我能把所有的知识都写下来吗?”
“不能。太多了。而且很多知识,这个时代用不上。你写下来,也没人能看懂。”
“那怎么办?”
“教。”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坚定,“把知识教给沈莺儿,教给程名振,教给念唐。让他们一代一代传下去。你一个人写不完,但你可以教很多人。他们学会了,再教别人。总有一天,这些知识会在这个时代生根发芽。”
高惠通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一个人写不完,但我可以教。”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念唐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嘴里嘟囔了一声“娘”,又睡熟了。高惠通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孩子的皮肤很软,很暖,带着奶香味。
“念唐,”她轻声说,“娘教你。你学会了,再教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再教他的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有一天,这个时代的人,不会再因为一个伤口感染就死去,不会再因为一场痢疾就灭门绝户。”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第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