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高敏说,“爸,你和妈也早点吃。别等我了,我今天值班,回不去。”
“又值班?你这孩子,一个月三十天,你值二十八天班。你不要命了?”男人的声音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爸,我没事。年轻,扛得住。”
“年轻也不能这么拼。你妈天天念叨你,说你也不找个对象,也不回家,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你妈身体不好,你有空就回来看看。”
高敏沉默了片刻。“好。下周我调休,回去住两天。”
“真的?”
“真的。”
“那我去跟你妈说!她肯定高兴坏了!”男人的声音变得兴奋,然后画面暗了,小方块的光也灭了。
高敏坐在桌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高惠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是高敏。这是她自己。她也有父母。在那个世界里,她的父母还在等她回家。
“她后来回去了吗?”高惠通问。
“没有。”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轻,“她还没来得及回去,就出了车祸。她爸等了她一周,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她妈急得血压升高,住进了医院。她爸一个人坐在她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就白了头发。”
高惠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那个在视频通话里催女儿找男朋友的母亲,想起那个总是默默往女儿冰箱里塞水果的父亲。他们再也等不到女儿回家了。她回不去了。
高惠通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枕头上洇开了一片湿痕。念唐已经醒了,趴在她胸口,小手拍着她的脸,嘴里喊着“娘,娘,娘”。
“娘在。”高惠通把他搂进怀里,“念唐,娘在。”
念唐“咯咯”笑,口水滴在她的脸上。她没擦,任由它流。
“通姐,”沈莺儿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到她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高惠通用袖子擦了擦脸,“是好梦。梦到了一些不该忘的东西。”
沈莺儿没有追问,把药碗递给她。“该喝药了。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高惠通用左手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了药,她把碗放在炕沿,把念唐递给沈莺儿。“莺儿,帮我抱一下。我要写点东西。”
沈莺儿接过念唐,退了出去。高惠通从炕头的木箱里翻出纸笔——纸是粗糙的麻纸,笔是兔毫小楷,墨是松烟墨,研起来很费工夫。她用左手研墨,动作很慢,很仔细,墨汁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研好了墨,她铺开纸,提起笔,想了很久。
“实习医生高,”她在心里说,“你记得哪些药方?”
“很多。退烧的、止血的、消炎的、治痢疾的、治疟疾的、治伤寒的、治霍乱的。”那个声音顿了顿,“但你不能直接写出来。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制药工艺,很多药你配不出来。你得筛选。只写那些能用中药材实现的方子。”
高惠通想了想。“先写退烧的。”
她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退”。然后停了笔。她不知道该写什么。柴胡、黄芩、葛根、石膏——这些她知道,但她不知道剂量。现代医学的剂量是以克为单位的,但这个时代没有克。她必须换算成“钱”,必须根据病人的体重、年龄、病情调整剂量,不能一概而论。
“实习医生高,你教我换算。”
那个声音开始念,高惠通一笔一划地记。手很酸,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作业。但她没有停。一个方子写完,又写下一个。止血的方子,消炎的方子,治痢疾的方子。她把知道的、能配出来的、这个时代能用上的,全都写了下来。字迹密密麻麻,纸不够用了,她就写在背面。背面写满了,她就让沈莺儿去镇上买纸。沈莺儿买回来一沓纸,她又写。写到手指发僵,写到手腕酸痛,写到念唐在她腿边玩,不小心把墨汁打翻了,墨汁溅了一身,黑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