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秋,栖霞坞。
太湖的冰面早已裂开,露出了幽绿的水。芦苇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嫩绿嫩绿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夏天告别。高惠通站在湖边,手里拿着那本《栖霞医录》,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依然是空白的,她还是没有写。
沈莺儿从院子里走出来,挺着大肚子,步履蹒跚。她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肚子大得像揣了一个西瓜,走路都要扶着墙。她的预产期快到了,整个人浮肿了一圈,手指按在腿上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通姐,”沈莺儿走到她身边,扶着腰,“你说我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高惠通说,“男孩女孩都一样。”
“我想要个女儿。”沈莺儿低下头,摸了摸肚子,“女儿贴心,不会像男人那样,心里装着那么多事,什么事都不跟你说。”
高惠通知道她说的是程名振。程名振在断后时被俘,下落不明,快一年了。沈莺儿从没有提起过他,但高惠通知道,她每天都在想他。想他活着,还是死了;想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是永远回不来了。她不说,是因为她怕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莺儿,”高惠通说,“你打算就这样一个人养孩子?”
“不是一个人。”沈莺儿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湖面,“还有你,还有春桃秋菊,还有高福叔。孩子不缺人疼。”
“那你呢?你缺什么?”
沈莺儿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我什么都不缺。有你就够了。”
高惠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颤抖。“莺儿,程名振他——”
“别说了。”沈莺儿打断她,“我不想听。他活着也好,死了也好,我都当他死了。我只有知薇。知薇是我的命。”
高惠通没有再说话。她知道,有些痛只能一个人扛。
九月初九,重阳节。
沈莺儿发动了。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高惠通听到隔壁屋里传来一声闷哼。她翻身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念唐被她的动作惊醒了,哇哇哭。她顾不上哄,把他往春桃怀里一塞,就冲进了沈莺儿的屋里。
沈莺儿躺在炕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她的肚子在剧烈地收缩,疼得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流下来,滴在枕头上。高福站在门口,手足无措,想进来又不敢,不进来又着急。
“莺儿,别怕。”高惠通握住她的手,“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通姐……疼……”沈莺儿的声音在发抖,“好疼……”
“疼就对了。不疼怎么生孩子?”高惠通用帕子擦她脸上的汗,“你深呼吸,跟着我呼吸。吸——呼——吸——呼——”
沈莺儿跟着她呼吸,但收效甚微。每一次宫缩都像一把刀在肚子里绞。高惠通看着她的肚子,心里也没底。她虽然学过现代医学知识,但那些知识大多是理论,真正接生,她只经历过一次——自己生念唐。那次是难产,她差点死了。
“实习医生高,”她在心里喊,“快帮我!她这是正常宫缩还是难产?”
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冷静而清晰。“宫缩频率每三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四十秒,强度中等。胎心正常。宫颈口已经开了四指。目前来看是正常产程。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剪刀。”
高惠通转过头,对着门口喊:“高福叔,去烧水!越多越好!还有,把剪刀拿来,在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