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福端着一碗酒,走到高惠通面前。“大小姐,老奴敬您一杯。”
高惠通用左手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高福叔,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高福喝了酒,眼圈红了,“老奴只是心疼大小姐。您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有了念唐,还要躲在这里,连个名分都不能给他。”
高惠通放下碗。“高福叔,名分不重要。活着才重要。念唐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高福擦了擦眼角,没有再说话。
念唐坐在高惠通怀里,手里抓着红鸡蛋,啃得满嘴都是蛋黄。他还没长齐牙,啃不动,蛋黄糊了一脸,像个小花猫。高惠通用帕子给他擦脸,他躲来躲去,不让她擦。“念唐乖,擦干净了才好看。”
“念唐好看!”他含糊地喊了一声,然后愣住了。高惠通也愣住了。她看着念唐,念唐看着高惠通,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发现什么了不起的事。
“念唐,你说什么?”高惠通的声音有些发抖。
“念唐好看!”他又喊了一声,然后“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桌子,蛋黄飞得到处都是。
沈莺儿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愣愣地看着。高福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着,合不拢。春桃和秋菊捂着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通姐,”沈莺儿的声音有些哽咽,“念唐会说话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念唐好看’。”
高惠通把念唐搂进怀里,紧紧的,勒得他“啊啊”叫。她的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滴在他的小脸上,和他脸上的蛋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蛋黄。“念唐,”她说,“娘的好孩子。”
晚上,高惠通坐在炕上,念唐已经睡着了。他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奶。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高惠通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实习医生高,”她在心里说,“你在吗?”
“在。”
“你说,念唐长得像谁?”
“像李世民。眉眼,轮廓,笑起来的样子,都像。”
高惠通沉默了片刻。“是啊,像他。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想起那个人。”
“你还爱他吗?”
高惠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念唐,看着他那张酷似李世民的脸。“不知道。爱一个人太累了。恨一个人也太累了。我只想好好活着,好好养念唐。”
“那就好好活着。”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轻,“你的手废了,但你的心没废。你还有念唐,还有沈莺儿,还有高福,还有程怀默。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高惠通把念唐搂得更紧了一些,“我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高惠通起得很早。念唐还没醒,她就去了院子里。程怀默已经在练枪了,枪头破空的声音嗖嗖的,像鸟叫。高福在劈柴,斧头剁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春桃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散在晨雾里。秋菊在晾衣服,木盆里泡着念唐的尿布,她一件一件拧干,挂在麻绳上。
一切如常。但高惠通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念唐会说话了。他会喊“娘”,会喊“念唐好看”,会喊“饿”“渴”“抱”。他会表达自己的意愿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和笑的小婴儿。他正在长大,一天一天地长大,变得越来越像那个人。
“高娘,”程怀默收了枪,走过来,“您今天起得真早。”
“睡不着。”高惠通看着远处的湖面,“怀默,你爹留给你的枪谱,你练到第几式了?”
“第七式。”
“练给我看看。”
程怀默退后几步,举起枪。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枪刺出。枪头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刺前方的空气。收枪,再刺。一连七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高惠通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孩子天赋极好,比他爹还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第八式呢?”她问。
“第八式太难了。”程怀默低下头,“我练了半个月,还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