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念唐·月

“哪里难?”

“腰。爹在枪谱上写了,‘枪法在腰,不在手’。但我就是找不到那个感觉。每次刺出去,都是靠手臂的力量,腰用不上力。”

高惠通想了想。“你把枪给我。”

程怀默把枪递过去。高惠通用左手握住枪杆。枪杆很粗,她的手握不紧,但她还是握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腰一沉,一枪刺出。枪头破空,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直刺前方的空气。虽然不如程怀默的快,但稳,沉,有一种枪杆和身体融为一体的感觉。

“看到了吗?”她收枪,“腰先动,手臂跟着腰走。不是手臂带着腰转,是腰带着手臂转。”

程怀默看着她,眼睛亮了。“高娘,您再来一遍。”

高惠通又刺了一枪。这一次,枪头更稳了,破空的声音更沉了。程怀默看得目不转睛,嘴里念念有词。“腰先动……手臂跟着腰走……”他接过枪,试着刺了一枪。这一枪,比以前稳了很多,枪头不再乱晃了。“高娘!我找到了!”他兴奋地喊。

高惠通笑了笑。“练吧。练会了第八式,再练第九式。不要急,一步一步来。”

程怀默重重地点头,又练了起来。

上午,高惠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程氏枪谱》。这本书是程名振留下的,用麻纸订成,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高惠通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程名振用蝇头小楷写的序言——“枪者,百兵之祖也。习枪者,先习心,后习技。心不正则枪不正,技不精则枪不精。程氏枪法,传子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然今国破家亡,存亡之际,传与有缘人。”

“程大哥,”她在心里说,“你的枪谱,我替你传给怀默了。你放心吧。”

她把枪谱合上,放在石桌上。念唐从屋里跑出来,跌跌撞撞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嘴里喊着“嘿哈嘿哈”。他跑到高惠通面前,举起树枝,对着她,大喊一声“杀”。高惠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唐,谁教你的?”

“哥哥!”念唐指着院外正在练枪的程怀默,“哥哥,杀!念唐,杀!”

高惠通把他抱起来。“念唐,刀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保护人!”念唐握着小拳头,“念唐保护娘!”

高惠通的眼眶又红了。她把念唐搂进怀里,脸贴着他的小脸。“好,娘等你长大。长大了,保护娘。”

傍晚,程怀默练完了枪,走到高惠通面前。“高娘,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

“我想把枪法传给念唐。等他再大一点,我教他练枪。”

高惠通看着他。“怀默,你爹的枪法,传子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程怀默低下头,“但念唐不是外人。他是我的弟弟。高娘说过,让我护着他。护着他,不只是保护他的人,还要教他本事。他有了本事,才能自己保护自己。”

高惠通沉默了很久。“好。等你练成了,你再教他。你自己都没练好,怎么教别人?”

程怀默重重地点头。“我一定练成!”

夜深了。高惠通躺在炕上,念唐睡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孩子的脸上。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实习医生高,”她在心里说,“你说,念唐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那个声音回答,“但你教他什么,他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你教他善良,他就会善良。你教他勇敢,他就会勇敢。你教他仇恨,他就会仇恨。”

“我不想让他恨。”

“那就不要让他恨。”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平静,“他的父亲不要他了,但你有。你一个人,可以当娘,也可以当爹。你一个人,就够了。”

高惠通把念唐搂进怀里。“好。我一个人,就够了。”

她闭上眼,慢慢沉入梦乡。梦里,她看到念唐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少年,手里握着刀,站在芦苇荡边,风吹过,芦苇摇曳,他的衣袂飘飘。他转过身,朝她笑,喊了一声“娘”。她想走过去,但迈不动腿,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念唐,”她在梦里说,“娘在。”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