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高福苦笑了一声,“一个月后,大小姐能不能醒,还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
寒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湿冷的腥气。远处的芦苇荡在暮色中摇曳,像无数把刀在风中晃动。程名振看着那片芦苇荡,想起了高鸡泊。那里的芦苇也是这样的,春天绿,秋天黄,冬天枯。他想起高惠通说过的话——“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回高鸡泊。种地,养马,看芦苇。”
天下太平了。但她还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
“程大哥,”高福忽然开口,“你说,陛下知不知道大小姐还活着?”
程名振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不能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的人越少,她越安全。”程名振转过身,看向屋内,“她是陛下唯一的软肋。如果有人知道她还活着,她会成为政治筹码。念唐也会。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高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里,高惠通开始发高烧。
沈莺儿用温水擦她的身体,一遍又一遍,但体温降不下来。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感染——产褥热。
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在高惠通昏沉的意识中响起,微弱却清晰,像是从遥远的地底传来。
“高惠通,你听得到吗?”
高惠通在昏沉中回应:“……谁?”
“我是你。我是高敏。我是你在现代的名字。”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是穿越者。你来自一千多年后。你是心外科医生。”
高惠通的意识猛地一震。她想起了很多片段——手术室、无影灯、监护仪的滴滴声,白大褂,胸牌上写着“高敏”。她想起自己做完一台手术后,走出医院大门,一辆车冲过来,然后是一片漆黑。再然后,她就在高鸡泊的芦苇荡里醒来,变成了一个十岁的女孩。
“你……你是说,我不是高惠通?”
“你是高惠通,也是高敏。你是两个人。你的灵魂穿越了时空,附在了高惠通身上。”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冷静,“现在,你的身体出了问题。产后感染,败血症。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条件,你可能会死。”
“我……我不能死。”高惠通的意识在挣扎,“念唐……念唐还小……”
“那就听我的。”实习医生高说,“沈莺儿在给你物理降温,但不够。你需要大量饮水,排出毒素。还有,你需要柳树皮煮水。柳树皮含有天然水杨酸,可以退烧消炎。剂量要大,但也不能太大,否则会伤胃。”
高惠通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抓住沈莺儿的手。
“莺……莺儿……”
沈莺儿猛地抬起头,看到高惠通睁开了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通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柳……柳树皮……”高惠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煮水……给我喝……”
“柳树皮?”沈莺儿愣了一下,“通姐,你要柳树皮做什么?”
“煮水……退烧……”高惠通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沈莺儿虽然不解其意,但她相信高惠通。她转身对春桃说:“春桃,去湖边剥几块柳树皮回来。要新鲜的,里面的那层。”
春桃二话不说,拿起柴刀就往外跑。秋菊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两个丫头在夜色中跑到湖边,借着灯笼的光,用柴刀砍下几根柳树枝,剥下树皮。
沈莺儿把柳树皮切碎,放进锅里煮。水开了,柳树皮的味道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股青草气。她倒了一碗,吹凉,喂到高惠通嘴边。
高惠通艰难地吞咽,一口,两口,三口。药汁苦涩,她眉头紧皱,但一声不吭。
“剂量不够。”实习医生高在脑海中皱眉,“水杨酸含量太低。而且现在需要的是物理降温,不是灌药。高惠通,你得自己熬过去。”
高惠通感觉自己仿佛置身火海,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恍惚间,她看到了李世民。那个***在长安的城楼上,一身明光铠,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世民……”她在心里喊他,“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知道答案。他是皇帝,他不能来。她是他唯一的软肋,他不能让人知道他还惦记着她。
“不……”高惠通在心中嘶吼,“我不会死在这里……为了念唐……为了大唐……我还不能死……”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剧烈的痛楚让她瞬间清醒了一瞬。
“很好,求生欲上来了。”实习医生高赞许道,“沈莺儿,按住伤口,我要你挤出脓液。别怕,那是炎性分泌物,必须排出来。”
高惠通睁开眼,对沈莺儿说:“伤口……挤……把脓挤出来……”
沈莺儿看着高惠通腹部那道红肿发炎、甚至有些溃烂的伤口,心一横,按照高惠通之前的指示,用力挤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