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跟着他做,动作虽然参差不齐,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何山在队伍中间穿行,一个一个地纠正姿势。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停下了——何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队伍里,正学着大人的样子扎着马步。她才刚过三岁,小小的身子蹲在那里,两条小短腿颤颤巍巍的,但姿势竟然有模有样。
何山忍住了笑,蹲下来看着女儿:“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爹爹教拳。”何心奶声奶气地说,小脸绷得紧紧的,“曾爷爷说,我长大了也要练。”
何山转头望向老宅的方向。何成局正站在桂花树下,远远地看着这边。天人境之后,祖父的感知力覆盖了整座老宅乃至更远,何山知道祖父一定“看”到了何心混进队伍里的样子。
何成局确实看到了。他站在桂花树下,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个还不到他膝盖高的小姑娘,遗传了何芳的通感体质,又遗传了何安一脉的练武天赋——百宝体。百宝体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体质,拥有者无论接触什么功法、器械、技艺,都能以常人十倍的速度掌握。何芳当年也是通感体质,能“闻”出药材的药性,能“感受”到病人体内的病灶,但她没有练武的根骨。何心不一样——她两者兼备。
何成局想起何安。何安小时候也是这样,教他什么一学就会,五岁开蒙,七岁习武,进度比同龄人快了不止一倍。如果何安没有在二十二岁那年死于瘟疫,他的成就也许不会低于何继祖。但命运没有给何安这个机会。此刻,在何心身上,何成局看到了何安的影子——不是长相,而是那股灵气。
他招了招手,何山会意,抱着何心走了过来。
“爷爷。”
何成局低头看着何心,小姑娘在马步上蹲了一会儿,小脸已经红扑扑的了,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她仰头看着何成局,忽然伸出手去够他发髻上的银簪。“曾爷爷,这个亮亮的。”她说。
何山刚要拦,何成局抬手制止了。他拔下银簪,蹲下身,让何心看仔细。银簪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桂花,手工打的,花蕊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这是你高祖母的。”何成局说,“她叫余姚姚。”
何心歪着头看着那朵银桂花,忽然说:“桂花香香。”
何成局和何山同时愣了一下。那根银簪已经戴了一百多年,上面不可能还有任何气味。何山低头看着女儿:“心儿,你说什么?”
“香香的。”何心认真地指着银簪,“桂花的味道。跟后院那棵树开花的时候一样。”
何成局看着何心清澈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通感体质比何芳当年还要纯粹——何芳能感知药材和病灶,但何心能感知的,是附着在物品上的记忆和情感。这支银簪在他头上戴了一百多年,浸透了他对余姚姚的思念,何心“闻”到的桂花香,不是银簪本身的味道,而是那棵树、那个人、那段岁月留下的印记。
他把银簪重新插回发髻,轻轻拍了拍何心的头:“等你再长大一些,曾爷爷教你练武。”
何心用力点头,然后被何山抱走了。何成局站在原地,望着父女二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何安刚满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他牵着在院子里走。姚姚站在桂花树下,笑着看他们父子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何安心回过头来,奶声奶气地朝他喊:“爹,爹,快来看,这里有一只蝴蝶。”何成局快步走过去,把何安抱起来,举过头顶,何安在空中蹬着小腿,笑得咯咯响。
那个孩子的笑声已经不在了。但一百三十年后,他的后代还在,笑声还在。
何成局轻轻呼出一口气。天人境的修为让他感知着方圆数十里内正在发生的一切,而他此刻唯一关心的,是这座老宅里新与旧的交替。
客厅里的那部电话,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
何家老宅装了电话,这是何国的主意。他说,现在不一样了,北京那边随时可能来消息,不能每次都等电报。电话是黑色的,摇把式,放在正堂旁边的厢房里。第一个接到这个电话的人是何海——他恰好在厢房里对着账本,听见铃声,放下算盘接了起来。听了不到十秒钟,他的脸色就变了。
“爷爷在哪里?快请爷爷。”何海放下电话,快步走出厢房。
何成局已经在正堂了。天人境的感知让他不需要任何人通报就察觉到了何海情绪的波动。片刻之后,何国、何山、何峰(他已从武汉赶回)、何岩等人也陆续赶到。何海深吸一口气,说:“北京来电话了。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二十次会议通过了一部法律。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