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椿沉默了。
早知道就不说谎了。
唉!
走了一阵,阿椿说:“好奇怪,我的汗毛好像都竖起来了。”
不仅仅是汗毛,沈维桢握住她的手,往外走时,阿椿的心跳很快,还在发慌。
是恐惧吗?
沈维桢问:“那方才呢?我碰你时,你汗毛起来没有?”
阿椿想了一阵:“忘了。”
只顾着霜,意,乱情迷,神,魂颠倒,她哪里还顾得上小小汗毛。
可现在拉着沈维桢的手,阿椿的确感受到胸口微妙的异常。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很奇怪,”阿椿重复,认真描述感受,“我觉得你的手好像很烫,好像柴火,能把我烧起来。”
“一点都不奇怪,”沈维桢淡然,“你心中有我,人之常情。”
阿椿迷茫了:“是吗?”
是这种感觉吗?她想,我怎么感觉不对。
似乎……还不足够。
这一夜,沈维桢睡得格外舒心。
次日遇到不仅说不明白话、似乎连人话都听不懂的县令,沈维桢都和颜悦色的,心里少骂了几句蠢货。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解决完南梧州的事情、调查出连续两任知州死在这里之谜,然后迅速回京,和阿椿拜天地成亲。
仁寿堂或许需要再扩建一下,毕竟先前只有他一个人住,阿椿住进来,要不要再建一排房屋,让阿椿自由安排;对了,还要清理一片空地出来,好让阿椿继续练剑练刀,她喜欢这个……
这些想法,被叶青带来的一封秘报破坏。
“您怀疑李忠玉的身份有异,”叶青说,“我便派人调查,果然,他并不是什么流浪儿,有亲生父母;当初李将军巡逻之时,他拦下将军的马,直言要跟着将军做事、飞黄腾达……将军惊诧于他的胆量,才收了他做养子。”
果然如此。
沈维桢想。
阿椿只是不爱读书、不愿受教化罢了,脑袋虽小,却一点都不笨。她既然说李忠玉似曾相识,那就一定见过他——
或者,幼年曾见过。
“他父母住在何处?”沈维桢问,“是否尚在世?”
“急病而死,”叶青犹豫,“听闻,和老爷去世前症状一模一样。”
沈维桢若有所思:“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老爷去世前半年,”叶青说,“我还打听到……以前,他和表姑母的先夫是邻居。表姑母搬到老爷身边时,他们还常常登门拜访。”
沈维桢冷静下来。
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所谓巧合,不过是掩盖处心积虑的一种托辞。
“我知道了,”沈维桢说,“你先出去吧。”
叶青不动。
沈维桢淡淡:“有话直说,你知道,比起说错了话,我更不喜被隐瞒。”
“是,大爷,”叶青犹豫着开口,“我听闻,表姑母尚未产下表姑娘时,表姑母的先夫——就是表姑夫尚在世时,常与这家人一同饮酒吃饭,还曾说,将来两家若有孩子,便结做姻亲之好……”
沈维桢脸色沉如水:“我知道了。”
等叶青走后,沈维桢起身,踱步到廊下。
风吹来细雨,落在他脸颊,他忽而冷笑一声。
什么下贱的东西,竟也配。
阿椿是他的妹妹,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喝了她的血,她也喝了他的血,就是他的;千里姻缘一线牵,从南梧州到京城,是上天选择让阿椿成为他的妹妹,又在他准备相看时出现——姻缘天注定,区区一个指腹为婚又算得了什么。
他已经同阿椿喝过交杯酒一拜高堂了。
阿椿收到了第二封小白鸽传递的信。
这一日下雨,阿椿没有去荷塘练剑,在房间内认真算账。刚刚雨过天晴,小白鸽就站在了阿椿窗边,抖擞着翅膀上的雨水。
担心被人看到,阿椿立刻解下信件。
小白鸽忽闪着翅膀离开了。
阿椿正想展开细看,听到外面沈维桢的声音:“你们姑娘呢?”
吓得阿椿立刻将信件塞到怀中,想了想,实在不保险,赶紧又塞了塞,一直塞到肚兜里。
再转身,沈维桢挑帘进来了。
“怎么了?”沈维桢看着她整理领口,“刚刚午睡醒来?”
“不是,”阿椿说,“许是一直在下雨的缘故,总觉身上黏黏腻腻的。”
“让秋霜她们送些温水来,”沈维桢说,“多洗洗便好了。”
“嗯,”阿椿侧身让开,“我月事来了,昨日很冷,便未洗……或许是这个缘故。”
谈话间,沈维桢俯身于她脖颈,深深一闻:“果然是你的香气。”
阿椿僵住了身体。
她生怕被沈维桢发现信件,一时间竟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沈维桢直起身,仔细看她脸色:“难怪你今日气色不佳,嘴唇发白,原是有了月事。痛不痛?”
阿椿摇头:“不痛,只是比平时怕冷些。”
沈维桢摸了摸她的手:“我去找个善于妇女之症的大夫来,为你开些滋补的食疗方子,怕冷的话,或许有些体虚。”
随后又看阿椿的账本,赞:“井井有条,我们阿椿果真能干。如此,待我们回京成婚后,侯府内宅之权,便可交予你了。”
阿椿愣住:“回京?”
——还要回去吗?
“嗯?”沈维桢侧身,“至多三年,我便可回京了。”
毕竟他与沈士儒不同。
沈士儒当时是被贬谪,而沈维桢,现在是安抚使兼代理知州,是来南梧州历练,此地做出政绩后,回京便是高升。
阿椿犹豫:“我可以不回京么?”
沈维桢沉下脸:“你是我妻子,你不回京,难道还要留在这里?”
他忽然意识到,阿椿竟是真切爱着南梧州。
冷不丁,又想起那日见她拉弓射雁,英姿飒爽,骄傲如火。
那般灿烂肆意——
阿椿不说话。
沈维桢也觉语气重了些,放缓声音:“我知你不爱拘束,等回京后,我会说服老祖宗和夫人,你不用守那些规矩。一切都有我,你外出做客,旁人定然也不敢小瞧你——你若不喜欢交际,就不交际;想和谁玩便和谁玩,好不好?”
阿椿还是不说话,她低下头。
“京城中,不是也有你的好朋友么?”沈维桢说,“还有琳瑛,向云——”
哦,向云夫子打过她手板。沈维桢改口:“还有兰章堂的姐妹们,你不想念她们么?还有金丝党梅、糖渍梅子姜,南门外的冰雪冷元子、荔枝膏,婉月楼的乳糖真雪……你都不想念吗?”
阿椿咽下口水,摇头:“若去了京城,我会千百倍地想念这里。”
“又不是不回来了,”沈维桢笑,“我答应你,只要有时间,就陪你来南梧州散心、小住。”
阿椿没说话。
那封书信在她怀中,浸透了,有点难受。
她坐在床上。
“以前是哥哥错了,”沈维桢单膝跪在她面前,仰脸,爱怜地摸摸她的头,“我不让你外出,是因为我当时刚刚上任,精力不足,怕旁的男子看上了你,来不及阻止老祖宗和母亲将你许配给其他人,并非故意想将你拘在家中。”
他很少这么哄人。
长兄最需要的就是严厉,沈维桢受的教育就是如此。
但他愿意这样哄阿椿。
他有耐心来解释。
“今后不同了,”沈维桢说,“你若想打猎,京郊也可射猎。我见有人带了妻子去骑马,只要你我成婚,许多规矩就不再是规矩——”
“我不愿与哥哥成婚。”
沈维桢微笑:“你我已拜过天地。”
“可那没有外人,”阿椿说,“不作数。”
沈维桢不笑了。
“你知道的,”阿椿低声,“你也不敢告诉老祖宗,无论你如何巧舌如簧,你都无法否认这点——至少,这桩事还是惊世骇俗的,对么?”
“我会去请圣旨,请圣上赐婚,”沈维桢说,“我看还有谁敢议论。”
“关起门的议论,你又怎么知道。”
“既然关起门,我又何必要知道?”沈维桢淡淡,“女子月事时易多愁善感,我知道,你莫多想,等会儿我差人做些好吃的,给你补一补。”
如此说着,他伸手,想扶阿椿躺下:“你累了,也歇一歇——”
阿椿害怕被他发现肚兜里的东西,毕竟沈维桢不能用常人想法揣测;万一他突然说想看看月事是怎么来的呢?
“不了,”阿椿摇头,“我不累,哥哥,我只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沈维桢被她大力推开,停了一下,问:“什么?”
“三年,我愿意在这里和哥哥做三年夫妻,”阿椿仰脸,“三年后,哥哥回京,便忘了我,好吗?”
沈维桢盯着她:“你说什么?”
“哥哥恐怕是一时迷了眼,”阿椿说,“其实我并不值得哥哥去冒如此大的风险,流言蜚语最伤人。哥哥前途大好,何必因为男女之事给对手留下把柄——更何况,哥哥也知道,我是不愿离开南梧州的。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将来也要死在这里。”
沈维桢问:“你也要嫁到这里?”
阿椿呆住:“什么?”
“死了这条心,”沈维桢简短地说,“我不会应允。”
他真的气恼了。
原来她竟打着这个主意!
三年,三年,难道她觉得,三年就足够了?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他要同她合葬,哪怕三万年,再三万年,她也别想松开他!
“我现在生了气,”沈维桢平息一下,说,“很不该再和你说下去,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等我冷静下来,再来同你说话。”
他必须得走了,沈维桢知道自己若继续下去,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话——他向来说一不二的,已觉让步许多。
阿椿也真的生了气,一时间,连肚兜里的信也忘了:“你生气就很厉害吗?我也在生气!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我这里是什么?是可以随便进出的嘛?”
沈维桢顿住脚步,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