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情难自禁

阿椿已然愤怒地冲到他面前:“对,对,对,确实如此,我现在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是你的,我很不该对你大呼小叫,更不该这般对你说话,包括现在说的这些,也都是错的。”

沈维桢没有说“你知道就好”,这一刻,他忽然听不得她这么说,甚至有些心疼。

可他毕竟还在气头上。

“又开始胡说,”沈维桢说,“你我都需要好好想想。”

“不是你不爱听的就叫胡说,每个人说的话都有他的道理,只是你不喜欢听。”

阿椿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会觉得委屈——她不是早就知道吗?早知道哥哥就是这个性子,他养尊处优,天之骄子,年纪轻轻就做了家主,又得重用——他一直都该是被仰望的。

很正常的,不是吗?为什么她现在会委屈呢?

阿椿不明白,她现在的嘴巴比脑子更快,噼里啪啦地说:“你总是要求什么事都按照你的心意来,可是旁人也有心意,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法。你身边侍奉的那些下人也有,你怎能要求所有人都像没脑子、只听你差遣?”

“难道不应该么?”沈维桢平和地说,“我许以重金,要求他们为我全心做事,难道不应当?阿椿,难道你不知道,若他们不想为我做事,提出离开,我必不勉强。我不是要求他们只听我差遣,而是他们选择为了钱、只为我差遣。”

阿椿说:“你又在企图花言巧语说服我。”

沈维桢一笑:“我不是为了说服你,阿椿,是你太把这些人当回事了。你喊再多声哥哥姐姐,都不如多给她们些金子、银子,更能令他们高兴。”

“所以哥哥也是这么看我的吗?”阿椿问,“所以你对我很好,锦衣玉食,绫罗绸缎……”

“你是我妹妹,我的妻子,和他们如何能一样?”沈维桢收敛笑容,“你今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他说:“是月事影响得心情不畅?我立刻去请大夫来。”

阿椿摇头:“没有,我只是……我想说,其实如果现在让我离开,我也能照顾好自己。”

沈维桢实在听不得这些。

她如何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离开。

果真,没有血缘关系,阿椿就什么都不顾忌,甚至还会胡思乱想,竟拿自己和下人比较——早知道,就该瞒住她!让她以为

她就是他的亲妹妹,让她以为自己的确是侯府的大小姐,也好过想些这个。

沈维桢忍着怒气,哄:“好端端的,又提什么离开?家里面谁惹你了?还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收拾他们。”

“没有,”阿椿摇头,“我只是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我做错了,我以为我能还得清,可现在发现,欠哥哥的,欠侯府的,我实在还不清。”

沈维桢一声叹息,搂她入怀,安慰:“有什么还清还不清的?你我既是兄妹,又是夫妻,谈这些着实生分了。”

“哥哥说带我入京,我是愿意的,”阿椿在他怀中,闷声说,“只是不要再提成亲的事情了,我愿意和哥哥继续做着此事,但也求哥哥,等哥哥觉得我偿还够了,就放过我吧——”

沈维桢猛然捏住她肩膀,微微拉开一些,盯着她的脸,愤怒:“在你心中,我竟只是个沉迷女色之徒?你以为我做这些,只为了你的身子?”

“难道不是吗?”阿椿说,“你也知道,对着牌位拜天地并不能真算成亲,那时你只是想合理合法地同我亲近罢了!如果不是为了图身子,你怎么不忍到三年后你我大婚后再行此事!”

沈维桢被她呛住了,动怒,冷笑:“的确如此。”

阿椿呼吸急促,仰着脸与他对视。

“的确如此,”沈维桢重复,阴沉着脸,“我的确喜欢你的身子,当初莲池相看,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要你。后来不清楚你身世之时,我已经想好了如何强娶了你——那又如何?我的确喜欢你,我承认这一点,又能如何?”

阿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还知道你对我只有兄妹之情,但那又如何?”沈维桢说,“左右你生死都是我的,你活着,迟早会是我侯府的主人;若死了,你的身体也将同我埋在一起,族谱上、祠堂中,你的名字都要与我一起。今后我每次礼佛上香,都会祝祷,希望上天让你我无论轮回几世,都要托生在一处,代代纠缠不休。”

阿椿脸色煞白:“我已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看,遇到不愿听的,你也会逃避,”沈维桢说,“你我就是如此相像,天生一对,你在逃避些什么呢?”

阿椿不能再摇头了。

她摇头摇到脖子痛,痛也没有用。

“你先前觉得嫁人能救表姑母,无论嫁给谁都可以,却唯独嫁我不行;这恰恰证明,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只是你不愿承认这点,一直捂着耳朵,”沈维桢一针见血地说,“包括现在,你指责我是爱你身体,你何尝不是爱我身体——这不更是证明了,你我二人,珠联璧合?”

阿椿伸手想捂耳朵,被沈维桢伸手拽下来。

“必须听,”沈维桢说,“你我的确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天底下不会再有人比你我更般配,你我二人本就是一样的,天生就该白头偕老。”

阿椿说:“我们不一样,我不爱你。”

沈维桢不笑了。

“阿椿,”沈维桢说,“适可而止。”

“我知道,哪怕在南梧州,你也会派人跟着我,我和谁说话,吃了什么,都有人向你汇报,这样是没有用的,”阿椿说,“你也知道我想走,所以才防我防得这么严实吗?可是这样又能怎么样呢?从南梧州送到京城中的那盆山茶花,它现在怎么样了?它现在还在开吗?”

沈维桢转身要走,被阿椿几步拦下。

“不要再派人跟着我了,”阿椿说,“让我自由一些吧。”

“难道我还不够给你自由?我派人跟着你,还不是怕外面那些男人伤害你、会有人带坏你!”沈维桢沉下脸,“你现在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拦过你么?”

“你现在就在拦着我。”

“好好好,”沈维桢怒极反笑,“我不拦你,你想去哪里就去那里吧。”

阿椿说:“真的吗?”

沈维桢冷着脸:“否则呢?”

阿椿立刻叫秋霜:“秋霜,替我收拾几件衣服,我要搬出去住——”

话音未落,沈维桢捂住她的嘴,皱眉:“小祖宗,你要做什么?”

阿椿用力咬了一下他的手,咬破了,沈维桢都不放;阿椿生气,狠狠一手肘,要冲他胯,下而去。沈维桢有所觉察,险险避开——

这个空档中,阿椿已经如泥鳅般钻出去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椿说,“你说了,你不拦我。”

沈维桢冷笑:“可惜我是伪君子。”

阿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天啊,他的脸皮厚度真是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她转身跑了。

沈维桢也顾不上什么,疾步追上去。

阿椿大叫:“你若敢拦我,我立刻脱了外衣——”

闻声而来的叶青,听到这一句,吓得慌忙往外跑,太害怕,连鞋子都跑掉一只。

沈维桢停下,被她彻底激怒:“沈静徽!”

“别让人拦我,”阿椿警告,“你知道,我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就是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

“你大可不必如此威胁我,”沈维桢紧皱眉头,“我不拦你。”

阿椿边跑边大声喊:“听到了吗?你们大爷说了,他不拦我——你们也不许拦我!快快传话下去,都将门打开,谁都不许阻拦我。”

沈维桢黑着脸,怒火中烧,却不能轻举妄动。

阿椿正在气头上,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万一她真脱了外衣跑,又该怎么办?

他自己也生气,本不愿追,恼,想,就随她去吧,外面能有什么好的?她自己在外吃了苦,自然会乖乖回家。

另一边,又觉得不行,她万一真被人欺负了呢?

思来想去,眉头紧锁。

不行。

还是要跟去看看。

正往外走,眼看叶青从门外进来。

沈维桢恨铁不成钢,低声训斥:“蠢货,蠢货,还不去跟上姑娘?偷偷跟着,别被她发现。”

着实不放心,沈维桢坐不住,让人备上马车,特意换了阿椿没见过的,偷偷跟着。

阿椿一口气跑到大街上。

阿椿买了一屉肉包子。

阿椿一口气吃了四个。

阿椿将剩下四个肉包子送给了乞丐。

阿椿在逛街。

……

天渐渐暗沉,阿椿还在外面,不肯回家。

沈维桢心里知道,沈云娥在府上,她不可能不回来。

他看着天边,快下雨了。

阿椿还在游荡,她进了一家生意红火的店铺,客气地问掌柜的,是不是需要账房。

她识字,算数快且准,还略懂些拳脚,什么都能做。

……

天色黑沉沉,路上行人渐渐少了,阿椿依旧没有回府,她坐在河边,发呆。

沈维桢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因是新来的知州,又有勤政廉洁、俊俏之名,沈维桢不得不以袖遮挡,免得被人认出。

“阿椿,”他声音缓和,同她商议,“饿不饿?回家吃饭吧,我们吃完饭再继续吵,好不好?”

阿椿低着头:“以后我出门,你不能再叫那么多人跟着我。”

沈维桢不说话。

“我一点都不饿,我吃了很多肉包子,”阿椿说,“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快为自己找到差事了,也能赚钱。”

“可以,”沈维桢拉她,“起来,咱们回家。”

阿椿说:“你以后也不能只听你爱听的话。”

沈维桢:“……可以。”

“不许动不动就吓唬秋霜冬雪她们,她们胆子小,经不起吓。”

“……好。”

一连答应了好几条,阿椿终于起来:“回去吧,我今晚上想吃烤羊肉。”

沈维桢松口气。

又忍不住皱眉——

他今日这般,是不是太纵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