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椿没见过比沈维桢吃饭更仔细的人。
那么小的樱桃饭,他也要细嚼慢咽,每一粒米的缝隙都慢慢吃,十分惜食。
阿椿是个急性子,催促:“你快点呀。”
“又着急,”沈维桢抬眼,笑她,“好花需静观,佳肴要细品。”
阿椿不觉得是什么好东西,她垂着头,皱着眉:“可是你吃得也太慢了。”
她忍不住心焦,偏偏还走不了,只能耐着性子,期待又不安地等着降临。
沈维桢说:“这般没耐心。”
她感受到他说话时的热气,热乎乎的,痒痒的,像毛茸茸的蒲公英花,刚冒出来的狗尾巴草草尖尖。
阿椿突然想,事情为何稀里糊涂地变成了这样子,她一开始是来干什么的?不是来找哥哥练剑的吗?
怎么哥哥现在要和她比剑了?
阿椿想跑了:“你既然不生气了,那我——”
没说话,沈维桢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力道不大,掌心微拱,似将一阵风也打了进去。
“一点耐性都没有,”沈维桢说,“一句话不合你心意就要跑。”
“哥哥不也一样,”阿椿不甘示弱,“我要是耐性好的话,上次考中状元的人就是我了;哥哥倒是不跑,因为你从来不听不合你心意的话。”
“谁说的?”沈维桢说,“我这不正听着呢?”
这样说着,他抚摸了一下阿椿,说:“怎么像个温泉,一碰就有。”
阿椿发现自己低估他了,不可思议:“你读这么多圣贤书,是为了花样百出地说这些话吗?”
沈维桢笑着一吻,怜惜:“偏我喜欢阿椿最本真的话。”
阿椿吸气,手掌心按紧冰冷的石头,怕跌倒:“看出来了。”
她看出来了。
沈维桢这样读书多的人,是真的喜欢她这样读不进书的脑子。想必和阿椿一样,阿椿看不懂诗文,便由衷觉得那些饱读诗书的人脑子很厉害,怎么长的,可以轻松就能学进去,真厉害。
她想,沈维桢也是这么想的——阿椿脑子怎么长的,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读不懂,真厉害。
竹叶沙沙作响,晚饭后,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今日京城送来了家书,厚厚的,一大摞。
沈湘玫正纠结着如何回沈琳瑛的信,沈琳瑛写了三页纸过来,她却写了四页,会不会显得太想念?要不要再减一页好了。
沈云娥坐在小窗下,认真听李夫人的来信。她识不了几个字,便交给水葱来念,念完一句,沈云娥想好要说的话,让秋霜替她写下来。
冬雪见天暗了,阿椿还未回来,开始四处寻找姑娘。
虽说宅院里安全,但南梧州不比京城,况且园子有大,怕有蛇蝎混过来,姑娘晚上眼睛不好,别踩到了。
阿椿快绷成一张弓。
初学射箭时,她也会如此,箭在弦上,反复拉满三次,才将箭发出;她不信沈维桢不懂,每次都在关门前停下,阿椿着急坏了,不停叫哥哥。
“说,”沈维桢再度停下,逼问,“你认为李忠玉如何?”
“平平无奇,平平无奇,”阿椿说,“我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模样。”
“是真心话么?”
“是真心的,特别真,”阿椿连忙说,期待,“哥哥快些吧。”
沈维桢俯身,捧着她的脸,嘬了一口脸颊:“来,双手抱住我脖颈,抱紧些,别摔着你。”
阿椿照做,狐疑:“可这样你怎么亲我?”
沈维桢撩开袍子,但笑不语。
阿椿猛然醒转,不对,他不是想亲!
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个打算,前面只是缓兵之计!
又上套了啊!
此刻再跑已经来不起,沈维桢稳稳将阿椿抱起,阿椿像只吊在树干上的猴子,拼命地躲着,企图往上爬,又被他拉下。
“躲什么?”沈维桢说,“这不是你想要的么?刚才谁说想哥哥的?”
阿椿说:“不知道,可能我被鬼上身了吧。”
“嗯,那鬼是不是姓沈名维桢字元敬,”沈维桢含笑,不紧不慢,宛如耐心碾墨,“抱紧了,摔下去会很痛。”
阿椿吓得立刻抱紧:“不摔也会痛的吧。”
“怎么会呢,”沈维桢哄,“你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妻,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
阿椿放弃和他讲道理了。
沈维桢就是道理本身,顺他意的是天理,逆他心的是邪说。
她害怕真如沈维桢所说,抱不紧就会跌下去,她小时候爬过树,出汗后手滑,的确掉下去过一次,下面恰好有个树杈子,虽然接住了她,但她也倒了霉,往后好几天,一坐下就呲牙咧嘴,难受了好久。
现在阿椿十分担心,沈维桢的树杈子更可怕。
可沈维桢今日的确很温和,慢条斯理的,还一直笑着问她,我们阿椿更喜欢哪种呢?这样还是那样?胃口这么小还这么馋,怎么肚子鼓鼓的都饱了还掉口水,是晚饭没吃饱么?
阿椿头昏脑胀的,还得老实地回答问题,更喜欢刚才那样,不喜欢太过,会想吐;她晚饭吃得很饱,可能正因为这样,所以现在总觉得胃好像被撞到了,难受,是不是伤到了胃。
她担心沈维桢听不到答案会不满意,问什么就乖乖说什么,不胡说八道,全是真实想法。
谁知道沈维桢反倒变了脸,重重地扇了两下豚,阿椿吓一跳,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在她耳侧咬牙切齿地说:“弄死你算了。”
阿椿着急解释:“我刚刚没说假话呀,全是真心话,真的没有骗你。”
而且这种东西没有欺骗的必要呀,她也需要快乐。阿椿很费解。
沈维桢却更痛苦地发出一声,径直将她抱到一个稍高的石头上。天越来越黑了,阿椿的眼睛开始坏起来,越来越看不清楚。
视线受阻令听觉敏锐,阿椿不安地在空中摸了一把,摸到了沈维桢的脸。
她站在这石头上,总算能和沈维桢差不多高了。
“我现在看不见了,”阿椿小声,“哥哥,你别走。”
竹林中一盏灯都没有,更不要说其中的小假山。
黑暗中,阿椿感觉到沈维桢亲了亲她的掌心。
他出了很多汗,脸很热。
“我不走,”沈维桢说,“转过身去,来,把手给我,摸到你前面的石头了吗?扶住了,别松开。”
竹林外,冬雪去了仁寿堂,得知沈维桢并未回来。
“晚饭后便被表姑娘叫走了,”侍女也不知两人去向,“大爷没和表姑娘在一起么?”
“应当在吧,”冬雪也不清楚,“我再去找找。”
如果阿椿是和沈维桢在一起,冬雪倒不担心了。表姑娘肯定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或许会闹出条人命。
无论如何,那些都不是下人该操心的事情。
从仁寿堂到花中堂,最近的路需要穿过荷塘旁的竹林。此刻天色暗沉,空气中起了一层薄薄白雾,竹林幽深、寂静,无一盏灯,冬雪提着灯笼,本想就近穿行,走到竹林前时,只见有几只鸟遥遥从林中飞起,似被什么惊吓到了。
冬雪猛然停下脚步。
她盯着眼前幽深茂盛的竹林,忽然想到什么,转身,立刻往另一条路走去。
雾气越来越重,夜色沉沉,竹叶上凝聚了一层浓重的积水,压得竹叶越来越弯、越来越弯,终于,纤细叶片经不住,彻底卷下,水哗然而下。
沈维桢扶着已什么都看不到的阿椿,在竹林中沿石路缓慢而行。
“看来那些明目丸没什么用处,”沈维桢说,“明日让陈院判替你再看看,是否能开个新方子。”
他怜惜阿椿,一到夜间便什么都看不清,十分不便。
刚刚发现,她膝盖上不少痕迹,大约都是因这双眼睛、不慎磕撞的。
“没事,”阿椿说,“娘胎里的毛病,不碍事,我已经习惯了。”
她嗓子哑哑的,不想让陈院判来。
大夫诊脉,能看出很多东西,阿椿担心被陈院判发现她今日太过纵情。
“还是要看。明日,我就命人给家中凳子柜子边角包上棉布,”沈维桢说,“撞这么多次,膝盖不痛么?”
阿椿说:“还好,比不上你撞得痛。”
“痛?”沈维桢说,“拧拧帕子,就能拧出一盆出来,还痛?”
阿椿说:“这又不冲突嘛。”
话音刚落,沈维桢低头,笑着亲一口她头发:“你的确喜欢和我做此事。”
阿椿没说话,她意识到,当然是要喜欢的,否则,只有痛苦,岂不是成了折磨。
没有灯笼,沈维桢走得也慢。他自己跌倒不要紧,只怕摔到了阿椿。除了此事的苦外,沈维桢断不想再让妹妹吃其他的苦头。
阿椿也忧愁,她今日又要独自沐浴洗衣服了。沈维桢适才说他没有提前三日喝那种临时断子绝孙的药物,所以最后不能在里面,倒是把阿椿的豚杳和裙子弄脏了。
她不想被秋霜和冬雪发现。
沈维桢问:“叹什么气。”
阿椿不知道自己竟叹出声,她知道不能说自己要洗衣服的事情,沈维桢肯定会认为,是下人没有伺候好。
“我原以为,哥哥只会那一样,”阿椿临时编了句谎,“却没想到,原来哥哥会得很多,连逆插木兆花都会,真是博览群书、博学多才啊!”
沈维桢一时未反应,待意识到她说了怎样的狂放之言后,登时沉下脸:“谁教你的?你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阿椿一激灵。
完蛋,马屁拍到马目艮上了。
她绝不会出卖自家姐妹,说:“宗淑姐姐出嫁之前,我去看她,好奇心重,偷偷看了宗淑姐姐几本书……”
沈维桢说:“原来如此,若非时间紧张,你我成婚前,我也该请嬷嬷教你的。”
阿椿放心地迈出蒙混过关的第一步。
“按理说,家中都会给女儿准备一些,以作教习,”沈维桢说,“此物只传女不传男,你若想看,我可以为你弄几本过来,只是未必有你看过的那些。这些私密之物,原本就是不外传的。”
阿椿:“其实,倒也没那么想看。”
“你我刚好慢慢研习,”沈维桢说,“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