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木生蹲在石灰窑顶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天还没亮他就带人过来了。
老王的窑在南门外三里地,紧挨着汴河的一条小支流,地方不算偏,但大半年没人来过,窑口爬满了野藤,窑里面积了半尺厚的泥巴还有枯叶子。
清理这些垃圾就花了整整一上午,三个人的手都被野藤上的刺划的稀烂。
现在窑是清理干净了。
窑底铺好了引火柴,上面码了三层石灰岩,每层之间留着通火的空隙。
料装的不算满,李越交代过,第一炉不要贪多,主要是试火候。
装太满了反而不好控制温度。
但钱木生蹲在窑顶上,迟迟没有点火。
“钱头儿,”底下的小徒弟抬头喊,“柴都备好了,火啥时候点?”
“急什么。”
钱木生从窑顶上爬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到窑口前面,弯腰往里看了看。
黑洞洞的窑膛里,石灰岩码的整整齐齐,像一锅等着上笼的馒头。
但他心里没底。
烧石灰他不是没干过,年轻时候跟老王头搭过伙,知道个大概。
火候小了石头烧不透,芯子里还是青的,见了水不化,等于白烧。
火候大了石头烧过火,酥的像掰碎了的炊饼,糊到墙上不出三个月就往下掉。
这个度怎么拿捏,老王头当年是靠鼻子闻的。
石灰烧到火候的时候,会有一股特别的味道,是石头被烧透了但又没烧焦的味儿。
但老王头没说那到底是什么味儿,只说“你多烧几炉就知道了”。
可钱木生没有多烧几炉的时间。
千户说了,第一炉必须成。
“钱头儿?”徒弟还举着火把站在窑口,胳膊都举酸了。
“点火。”钱木生咬了咬牙。
火把塞进窑底,引火柴呼的一下着了。
火苗窜的很快,顺着石头的缝隙往上爬,噼里啪啦的响声从窑膛里传出来,是石头受热开裂的声音。
钱木生往后退了两步,盯着窑口里的火光,两只手合拜,暗自祈祷。
火烧了整整一天。
天擦黑的时候,李越来了。
他是从城墙上直接过来的,衣服上全是灰。
“老钱怎么样了?”
他走到窑口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烧了一天了,按你说的,火没敢停过。”
钱木生的声音有点哑,他守在窑口一天没挪窝,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是千户,俺说实话,这火候到底到没到,俺心里没底。”
李越弯腰从窑口捡了一块掉下来的碎石,翻来覆去看了看。
碎石表面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但掰开来看,芯子里还是青灰色的,没烧透。
“火再加大一点。让你备的干柴呢?”
“在那边堆着。”
钱木生指了指旁边一堆劈好的松木,“但是千户,火再加大,俺怕烧过了。”
“不会。”
李越把碎石扔到地上,拍了拍手。“石灰石从外往里熟,你现在看到芯子是青的,说明外面的温度够了,里面的还没传到。这时候不能减火,反而要加火,把温度往里逼。等芯子也白了,立刻停火,一息都不能多。”
钱木生听了,没再多问,亲自抱了一捆松木塞进窑口。
火苗舔着新柴,轰的一下窜起来,窑口的温度猛的提了上来,他的眉毛被热气撩了一下,发出一股焦糊味。
又烧了将近一个时辰。
李越一直站在窑边上,没走。
他不说话,就是盯着窑口看。
钱木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这位千户看火的眼神跟他看图纸的时候一模一样,专注,冷静,像是在等一个精确的时间点。
然后李越忽然动了。
“停火。把窑口封死。”
钱木生愣了一下:“封死?”
“封死。用泥巴把窑口糊上,所有的火眼全堵住。别让一点热气跑出来。窑里的温度要慢慢降,降太快石头会裂。封窑闷三天,自然冷却。”
钱木生和徒弟们七手八脚的往窑口糊泥巴。
火一闷住,窑口的温度立刻降了下来,但窑体本身还是滚烫的,手贴上去能感受到深处隐隐的震动,是石头在高温中继续反应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窑膛深处有一只巨大的心脏在缓慢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