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出门的时候把门关严实了。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没敢立刻推。
营房周围安静的很,隔壁王二牛那标志性的呼噜声还没响起来,这小子睡得早,一般天一黑就开工,今天没动静,说明时辰还早。
远处有人在收衣服,木头撑杆磕在竹竿上,发出空洞的“叩叩”声。
他轻轻的,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屋里有人。
昏暗里,一个瘦削的影子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看不真切。但借着窗户缝里漏进来那么一丢丢天光,李越看清了那张脸。
一身青衣,身形清瘦。
两条眉毛又黑又浓,眉梢却微微往下耷拉着,显得有点苦大仇深,但那双眼睛,在黑不拉秋的屋里亮的跟两盏小灯泡似的。
“李千户。”
刘伯温把他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床铺上。是那块刻着“营造”的铁牌,李越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专门压在枕头底下的。
“你的门没锁,”刘伯温淡淡的说,“我就先进来坐了。”
李越走进屋,也没点灯。
他在刘伯温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俩人隔着一张三尺宽的破床板,那块铁牌就横在中间。
屋子里暗的只能看见个轮廓。
但这反而让李越觉得自在,黑灯瞎火的,正好,省得做表情管理。
“刘先生屈尊来我这破地方,是有什么事要盘问?”
刘伯温没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李越脸上挪开,慢悠悠的扫了一圈这间堪称家徒四壁的营房,四面土墙,一张硬板床,一口破木箱子,墙角堆着几卷图纸。
除了一盏缺了口的油灯跟一双磨穿了底的破布鞋,毛都没有。
“我查过你,”刘伯温开口了,“濠州城外李家庄的,爹妈去年让元兵杀了。村里的里正说你小时候跟个姓张的木匠学过手艺,但你跟那木匠学手艺是十三岁到十五岁,满打满算也就两年。两年时间,能学会木工,石工,画图纸,配灰浆、烧石灰、建窑,再加上搞城防?”
他的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像审问,更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然后发现答案对不上。
李越没说话。
“还有你设计的那些城防工事。”
刘伯温继续说,“壕沟加拒马的组合,错缝砌墙法,火油罐真真假假的计策,这些玩意儿,可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农家小子能凭空想出来的。我把《武经总要》跟《守城录》都翻烂了,也没找到跟你搞的这些工事一模一样的记录。你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屋里安静的能听见隔壁营房里有人翻身的声音。
李越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想怎么编瞎话,而是在飞快的做判断。
刘伯温不是来抓他小辫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