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马瑙斯重聚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乡村全科观察员

“不知道。”

“你手上的疤还在长?”

“还在长。”

我伸出右手,给她看。那道疤从虎口到了小臂,暗红色的,像一条蛇。“林深”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陷进皮肉里,边缘有细密的血点。它停了两天,又开始动了。在“深”字的后面,刻了一个小小的逗号,和上次一样。这个逗号后面又要写字了。

“它会写什么?”

“死亡等我。上次写的是这个。”

“这次也会?”

“也许。也许不一样。”

索菲亚看着那道疤,伸出手指摸了摸。她的手指是温的。疤是凉的。

“疼吗?”

“不疼。就是痒。”

“你痒了多久了?”

“从左手换到右手那天开始。一直痒。没停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放下,转身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我们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人宽的距离。孩子睡了,屋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

“林深,你这次回来,是看孩子,还是想清楚要回去了?”

“都想。”

“想清楚了吗?”

“没有。”

“那你想清楚了再决定。不急。孩子还小,不会跑。塔也不会跑。”

八百年了,塔没跑过,一直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睡在索菲亚家的客厅。沙发不长,脚伸出去一截。她拿了条毯子给我,又拿了个枕头。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圆形的,浅黄色的,像一只眼睛。它在看我。不是塔里那只眼睛,是另一只,更温柔的,不会杀人的眼睛。

半夜,孩子哭了。索菲亚从卧室出来,抱起孩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什么。声音很低,像风。我睁开眼睛,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孩子身上。

“吵醒你了?”

“没有。没睡着。”

“想事情?”

“嗯。”

“想什么?”

“想那座塔。”

她把孩子换了一个肩膀靠着,轻轻拍他的背。

“林深,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林远吗?”

“我取的名字。”

“我知道。我是说,我为什么同意。”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他走。不想让他去雨林,不想让他看到那座塔,不想让他手上长疤。我想让他走得远远的,远到塔叫不到他。”

“塔不会叫他。他手上没有疤。”

“你手上也没有疤。你不还是去了?”

她没有看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哭声小了,变成了抽泣,最后安静了,又睡着了。她把他放回婴儿床里,盖好毯子。转过身,坐在沙发扶手上。

“林深,你手上的疤,不是塔刻的。是你自己刻的。”

“我自己?”

“你不想去,谁也逼不了你。你想去,谁也拦不住你。那道疤是你心里的东西,不是你手上的东西。手只是长出来了,心早就长好了。”

她从扶手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睡吧。明天再说。”

门关上了。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眼睛还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