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马瑙斯重聚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乡村全科观察员

第五十一章 马瑙斯重聚

那道疤在右手上刻完“林深”两个字之后,停了两天。不是不长了,是慢了。它像在等我做决定。我知道。它在等我决定什么时候回去,以什么身份回去,回去之后还出不出来了。我选了最快的航班。广州到圣保罗,转机到马瑙斯。三十多个小时。在飞机上我几乎没睡,闭上眼就看到那座塔,睁开眼还是。它在等我。从八百年前就开始等了,不差这三十个小时。

飞机在马瑙斯降落的时候是下午。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味道——雨林的、河的、腐烂的、新生的,混在一起。我从到达口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索菲亚。她站在接机口外面,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裙子,脚上是平底凉鞋。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整个人瘦了,不是瘦了,是肚子没了。孩子生出来了,她的身体又变回了自己的。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之前是冷的,现在里面有了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母亲的光。

她看到我,没有挥手,没有喊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过去。我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指是温的。

“你瘦了。”

“你也是。”

“我不是瘦了,是肚子没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平平的,被裙子遮着。那道疤——剖腹产的疤,在裙子下面,在她小腹上。她没有给我看,我也没有问。

“林远呢?”

“在家。保姆看着。”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孩子太小,不能来机场。空气不好,人太多。”

她转身往外走。我跟上去。停车场还是那片泥地,她的车还是那辆灰色的皮卡。上了车,她发动引擎,驶出机场。

“先去哪?”

“先回家。看看孩子。”

“然后呢?”

“然后再说。”

马瑙斯的街道还是那样,坑坑洼洼的,颠得厉害。两边的房子矮矮的,漆成各种颜色。小孩在路边踢球。狗趴在门口吐舌头。这座城市和雨林不一样。雨林里没有颜色,只有绿色和黑色。这里什么颜色都有。

索菲亚住的地方离码头不远,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的漆掉了一半。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二楼最里面那间。她推开门,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一张婴儿床靠墙放着,床上的蚊帐放下来了,白纱的,透过去能看到一个很小的身体。

索菲亚走到床边,撩起蚊帐,把婴儿从床上抱起来。孩子醒了一下,哼了一声,又睡着了。她转过身,把孩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托着他的头,托着他的屁股。轻得不像一个完整的人,像一团棉花,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他多重?”

“六斤七两。生的时候六斤七两。现在快八斤了。”

“长得很快。”

“像你。”

我低头看着孩子的脸。皱巴巴的,皮肤还有点黄,黄疸还没退。眼睛闭着,眉毛很淡,嘴很小。他的左手露在外面,拇指干干净净的,没有疤。我翻过来看右手,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没有疤。”

“没有。”

“确定?”

“确定。出生的时候我看过了。医生也看过了。没有疤。他不是守塔人。”

索菲亚从我手里把孩子接过去,放回婴儿床里。孩子哼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睡着了。

“林深,你还会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