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守塔人契约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乡村全科观察员

第四十六章 守塔人契约

老榕树下的老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再也没有睁开眼。我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别的事情,没有打扰他,站在树荫下,看着那条巷子,看了很久。巷子很深,弯弯曲曲的,两边的墙是红砖砌的,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八百年前,沈鹤亭从这里走出去,带着七十二个人,从这片海岸出发,去了世界的另一边。八百年后,我从另一边回来,找到了他的祠堂,点了三根香。

我转身准备走,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等一下。”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点光。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我。布包很旧,灰蓝色的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折叠成巴掌大小,叠得很整齐。纸发黄了,边角卷曲,折痕处的字迹已经模糊,有些地方磨穿了。

“这是什么?”

“沈鹤亭留下来的。我爹的爹的爹传下来的。一代一代,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他们说,等到沈鹤亭回来的时候,就把这个交给他。”

“我不是沈鹤亭。”

“你是。”

他把布包塞进我手里,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沈鹤亭走的时候,把这个交给我家祖宗。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传给后代。如果后代等到了一个人来找沈鹤亭,就把这个给他。你就是那个人。我不是等你,是我祖宗等你。”

他走了。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我站在榕树下,手里攥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打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纸吹得沙沙响。巷子里的猫叫了一声,从墙头跳下来,看了我一眼,跑了。

我走回旅馆,坐在床边,把那张纸摊开。纸不大,约一尺见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小楷,工整。有些笔画已经褪色了,淡淡的,像快要消失。

“永乐十九年春,沈鹤亭奉旨出海,随郑和船司远航。船至迤西,见一塔,塔下有眼,眼能视物,视之者亡。朝廷有令,塔需人守,眼需人镇。鹤亭自请守塔,率乡人七十二人同往。入塔之前,鹤亭立此契,以告后人。”

字到这里停了一下,另起一行,墨迹比前面重,像是写这行字的人换了笔,或者换了心情。

“守塔之责,世代相传。塔在,守者在。塔毁,守者亡。后人若有见此契者,即为下一任守塔人。不得辞,不得逃,不得死。辞则塔倾,逃则眼开,死则祸延子孙。”

不得辞,不得逃,不得死。六个字。锁住了沈鹤亭,锁住了林深,锁住了我。辞了,塔会倒。逃了,眼睛会睁开。死了,子孙会遭殃。不能辞,不能逃,不能死。只能守,只能等,只能活。活到下一任来接替我。下一任是谁?1956年的林深?他来了,进去了,出来了,又回去了。1986年他死了,我出生了,疤从我手上长出来,他是替我死的,我是替他活的。

契约的最后一行,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

“永乐十九年春,沈鹤亭立此契。天知地知,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