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巷子里很暗,没有灯。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七十二人祠”。风雨侵蚀,木头已经朽了,但字还在,人还在。
手机响了。索菲亚。
“林深。”
“嗯。”
“你今天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在查资料。泉州,沈鹤亭的祠堂。”
“查到什么了?”
“七十二个人。泉州人。祠堂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深,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会回去吗?”
“回哪?”
“马瑙斯。那座塔。”
我看着那块匾。
“也许。也许疤长满了,我就回去了。”
“疤长到哪了?”
我低头看右手。那道疤从虎口到了手腕,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它开始刻字了。不是“死亡等我”,是别的。第一个字,一横,一竖,一横。像“十”,又不是“十”。起笔的位置很深,像是刀子刻进去的。
“到手腕了。开始刻字了。”
“刻的什么?”
“还不知道。只刻了一笔。”
“林深,你回来。”
“回去干嘛?”
“回来看看孩子。他快出生了。”
“他叫林远。”
“林远。林远。记住了。”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祠堂门口,把手机收起来。天彻底黑了,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巷口,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我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随便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泉州的老城在车窗外慢慢后退,骑楼、石板路、红砖墙。八百年前,沈鹤亭走在这条路上,带着七十二个人,从这片海岸出发,去了世界的另一边。八百年后,我走在这条路上,一个人,从这片海岸出发,去了世界的另一边,又回来了。我回来了,他们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