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家谱里那段被涂掉的文字,我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迤西有国,名曰亚玛逊。地多雨林,林中有一眼,自地出。见之者寿减。上闻之,命和寻之。和遣一船往,船中有沈鹤亭者,泉州人,自请往。”自请往。他自己要去的。不是被迫,不是被选,是自己要去的。他带着七十二个人,进了那座塔,再也没有出来。
那七十二个人是谁?福建人,广东人,还是从沿途招募的?他们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后代,有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座塔里,在这八百年里,一直在等。
我合上家谱,靠在椅背上。阅览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白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像太平间。窗外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八百年前的某个时间,有七十二个人,从这片海岸出发,去了世界的另一边,把自己锁在一座塔里,等了八百年。
我在泉州又待了三天。去了开元寺,去了清净寺,去了洛阳桥。不是旅游,是在找。找那七十二个人的痕迹。沈鹤亭是泉州人,他带走的七十二个人,应该也有泉州人。他们的家在这里,他们的根在这里。如果他们在这里,就应该有祠堂,有牌位,有后人。
泉州的老城区不大,巷子窄,房子挤在一起。我去了当地的方志馆,翻了一整天的旧县志。在乾隆年间的《泉州府志》里,找到了一条记录。
“永乐十九年,有沈姓者,率乡人七十二人出海,不知所终。或言死于海,或言居于夷。乡人立祠祭之,祠在城南。”
城南有祠堂。七十二个人的祠堂。我找到了。祠堂在一条巷子深处,很隐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七十二人祠”。匾很旧,漆掉了,笔画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那几个字。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堂屋,屋里供着牌位。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最上面一排的正中央,牌位上写着“沈公鹤亭长生禄位”。沈鹤亭。下面是七十二个名字。有的姓林,有的姓陈,有的姓黄,有的姓李。都是泉州常见的姓。
我站在那些牌位前面,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人,八百年前从这里出发,去了亚马逊,进了那座塔,再也没有回来。他们的家人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只知道他们跟着沈鹤亭出海了,再也没有回来。于是立了这座祠堂,等他们回来。
等了八百年,还没等到。
我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到屋顶就散了。堂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瓦片的声音。我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见过他们”?说“他们还活着”?说“他们吊在铁链上,在等我去换”?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