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可以了?”
玄松子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顾怀看着他。
眼神很柔和。
“你可以卸下这个圣子的名头了。”
顾怀轻声说道,“这份责任,对于你来说,可以结束了。”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从当初稀里糊涂地下了白云观做媒,再到后来被赶鸭子上架成了这赤眉的所谓“圣子”。
玄松子一直都在嘴碎,一直都在抱怨。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龙虎山,想着回到那种清净无为的日子里去。
在过去的这大半年里,他设想过无数次顾怀终于肯放他离开的场景。
但他绝对没有想过。
会是在今天。
会是在这样一个刚刚过完新年的午后。
会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我...我可以...”
玄松子喃喃自语,眼神甚至有些呆滞,“不是赤眉圣子了?”
“嗯。”
顾怀点了点头,给出了确定的答复。
“为什么?”玄松子脱口而出。
问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本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如今顾怀终于松口了,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追问?
他甚至有些疑神疑鬼起来--以顾怀的腹黑性子,突然这么好说话,该不会又是在试探他,或者又要挖什么坑让他往里跳吧?
看着玄松子那副患得患失、紧张兮兮的模样,顾怀哑然失笑。
自己在玄松子心里的形象,到底成什么样了...
“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怎么愿意当这个圣子。”
顾怀微垂眼帘,平静地解释起来。
“其实,当初把你推上这个位置,原因很简单。”
“一是因为,当时赤眉算计我,我便顺水推舟,看到了这个身份带来的可能性。”
“同时,孙义的死,也绝对不能和江陵扯上关系,需要有个人担起这份责任...简而言之就是背黑锅。”
顾怀上下打量了一眼玄松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再加上你当时比较...嗯,仙风道骨?所以,你是最适合扮演这个角色、接盘赤眉信仰的人。”
玄松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这话...是在夸我?
“二来,如果当时这个身份和我产生了联系,那么,江陵就只能举起反旗,或者被迫站到赤眉一边。”
“这两个选项我都不想选,所以我需要你去站在明面上,去顶替那个天公将军的位置,去告诉天下人,襄阳是被‘赤眉圣子’占领的。”
“而江陵那边,则继续打着朝廷的旗号,这样一来,襄阳能被安抚住,江陵更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向朝廷要钱,要粮,要官职!”
顾怀看着玄松子。
“更重要的是。”
“我是要用这种方式,让旁人觉得,赤眉占据了襄阳,但江陵却还在朝廷治下!”
“襄阳和南郡并不是铁板一块!有代表朝廷的顾怀,也有代表赤眉的圣子,双方在荆襄大地上互相牵制,互相制衡!”
“只有这样,才能让朝廷放松对襄阳的警惕,觉得襄阳并没有形成真正的威胁,从而争取到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这番话,顾怀说得很坦诚,没有任何的隐瞒,简直可以说是将自己当初所有的算计,都说给了玄松子听。
听得玄松子目瞪口呆。
他还一直以为顾怀是自己懒,所以才一直把他推到台面上来着...
“你...你这心眼也太多了吧...”
玄松子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来。
“不过,这些都是以前的想法了,”顾怀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而现在...”
“江陵那边的连番上书,其实已经试探出了朝廷的底线,不能从朝廷那里拿到更多实质性的东西了。”
“毕竟朝廷也不是傻子,不会无底线地去满足一个小小江陵的胃口。”
“而且,最关键的一步,我已经走完了。”
玄松子讷讷问道:“哪一步?”
顾怀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当然是,这场突然而起的南征了。”
“在我的预想里,襄阳与江陵互相牵制的这种格局,原本起码是要延续到明年春夏的。”
“那样一来,襄阳可以安心发展,江陵也可以不断上书讨要物资,朝廷的注意力会因为这种平衡,而始终落不到荆襄头上。”
“但谁能想到,朝廷为了稳住襄阳,居然会选择在那个时候直接下正式的招安圣旨?”
“这样一来,反倒是给了大军名正言顺渡江的机会。”
“但也同样是因为这场渡江作战,襄阳大军从江陵借道,江陵不仅不作任何阻拦,甚至还在提供粮草后勤。”
顾怀叹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那层所谓的遮羞布,既然已经被扯开,那就没有必要,再自欺欺人地盖在脸上了。”
“不过...之前的这些手段,倒也不是没用,起码它们为我争取了最宝贵的,消化襄阳、兵发荆南的时间。”
“但今后,大势已成!”
“我当然还需要忌惮朝廷的反应,去应对接下来的狂风骤雨,但我的确,不再需要逼着你,用这个‘圣子’的身份去作为掩护了。”
“同时,因为襄阳如今百废待兴,荆南刚刚打下,江陵更是我的根基之地。”
“此时若是交接、甚至废除圣子这个名头,可以说是水到渠成,不会在军中和民间引起任何波澜。”
“甚至于...”
顾怀眼神转冷。
“以后都可以彻底不用这个圣子的名头了!”
“既然要整合荆南,趁着这个大胜的机会,重新立起一个旗号,彻底摆脱赤眉残存的影响,也是个极好的选择。”
“所以,我才说。”
顾怀看向玄松子,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你,可以摆脱这份责任,回你的龙虎山了。”
话音落下。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如果按照玄松子过去这大半年里的表现,按照他日夜期盼、做梦都想跑路的想法。
在听到这番话,在得知自己终于自由了的这一刻,他应该欣喜若狂!
他应该一蹦三尺高,当场脱下这身碍事的圣子装束,甚至连包袱都不去收拾,立刻离开襄阳,马不停蹄地赶回他那心心念念的龙虎山!
但是,此时此刻的玄松子,却只是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
没有狂喜。
没有欢呼雀跃。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了一样。
玄松子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自己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