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格物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难道自己真的被世俗因果缠上了?

不。

他摇了摇头,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贪恋这所谓的名义带来的权力。

他的根底,终究还是个方外之人。

只是...

这大半年来的记忆,如同走马观花般,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

他想起了曾经那个让他帮忙算算妻女有没有投胎到好人家的汉子。

他想起了襄阳城外那些挥刀向彼此的底层士卒,跪在地上哭着说他们不想自相残杀,但实在没了办法。

他想起了那些绝望麻木的百姓,眼里涌现出了希望的光。

他意识到,虽然自己只是个被推到台面上的泥塑木雕,是块招牌。

但他,也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这座城池的最高处,看着这座城,一点点恢复秩序,甚至在这个新年里,散发出那种令人动容的生机。

这些...都是他曾经参与过,或者说,亲眼见证过的东西。

虽然他一直抱怨,一直嘴上碎碎念着要走。

但让他在看过这么多人间疾苦,又亲眼看到这疾苦被一点点抚平之后。

让他义无反顾地丢下这一切,回龙虎山继续追寻他那虚无缥缈的大道?

回到那座安静的道观,去松树下打坐,对着泥塑的三清神像上香...

这世间燃烧的烽火,那些饿殍的哀嚎,那些重获新生的笑脸。

就不会再出现在他的梦里了么?

是了。

他的确不想要这个荒谬的圣子身份,不想承担那么多人的期望和那种令人窒息的注视。

但...一下子抛下这一切。

抛下这种参与到重塑乾坤、救济万民的大业中的感觉。

却让他觉得。

那种曾经无比在意的清修,似乎一下子,变得陌生、苍白,甚至...有些冷漠起来。

顾怀安静地坐着,并没有出声催促。

他只是看着玄松子脸上的表情变化。

看着他的挣扎。

看着他的犹豫。

看着他的茫然。

以及最后,眼底浮现出的那一抹不舍。

顾怀的嘴角,微微挑起了弧度。

果然。

像玄松子这样,骨子里其实藏着悲天悯人情怀的道士。

一旦让他见识过真正的红尘因果,见识过那种能够实打实地拯无数人的事业。

再让他回到那种枯坐诵经、不问世事的日子里。

他会很难受,很茫然。

所谓“修道先修心”。

见过众生疾苦,方知大道何求。

所以,顾怀今天才会如此突兀地问出这些话。

这其实,相当于让玄松子自己问一问他自己。

你,真的要回去么?

--当然,如果玄松子在经过这番挣扎之后,依然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么作为朋友,顾怀也真的不会再拦他了。

或许就像玄松子刚才说的那样,多年以后,如果顾怀还活着,不管这天下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会抽空去一趟龙虎山,去看看这个曾经在乱世之初,和自己并肩走过一段艰难道路的道士。

时间慢慢过去。

终于。

玄松子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似乎不敢直视顾怀那看透一切的目光。

“我...”

玄松子摸了摸鼻子。

“贫道算算日子,明年年底才满二十五的生辰。”

“再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越说越有信心,仿佛觉得自己找到了合理的理由。

“都已经陷进这因果里了,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总觉得像是在逃开避世。”

“这实在是有违我道门济世度人的风范,要是师傅他老人家知道了,怕是也会不开心,说我道心不坚的...”

“但这圣子,我反正是绝对不会再当了!”

他像是生怕顾怀反悔似的,赶紧补充道:“不管什么身份,只要能...帮着做点什么实事,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说完这番明显是给自己找台阶下、欲盖弥彰的话,玄松子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脸色有些红。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顾怀的嘲笑和挤兑了。

毕竟之前一直碎碎念要走的是他,现在要留下的还是他...实在是太丢人了!

然而,预想中顾怀的反应并没有出现。

那张俊朗的脸上,只是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

“不过...”他笑意很快就收敛下去,话锋一转,“既然都决定留下了,又不打算继续当圣子...”

顾怀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连百姓都要干活换三餐,襄阳可从来不养闲人。”

玄松子一听,顿时急眼了。

“不是!”他瞪大了眼睛,“你...你就非得让我干活?!你不会又要让我去算账吧?!我告诉你,那些粮草账目看得我头都大了,打死我也不去了!”

“不,这次不算账。”

顾怀缓缓摇头,他似乎是在思索,眉头皱了起来,不时打量一下玄松子,好像是在想他的去处。

这目光看得玄松子眉头都竖起来了,总觉得顾怀这厮端的不怀好意。

过了片刻,顾怀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龙虎山作为天下道门的祖庭。”

“除了修心养性、画符念咒之外。”

“对天文星象,乃至山川地理,都应该颇有研究吧?”

听到这里,玄松子顿时来了精神。

他下巴一扬,颇有些傲然地说道:“那是自然!”

“我龙虎山道藏三千卷,向来讲究天人合一,上观星斗,下探地脉,风水堪舆之术,历朝历代都是天下一绝!”

但随即,他又警觉起来。

“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干嘛?你之前不是只对什么修仙道法感兴趣,贫道一说这些你就不耐烦吗?”

玄松子狐疑地看着顾怀。

“难道...你是打算让我给你算一算荆襄的气运走势?”

“还是说,你已经开始打算让我给你找个风水宝地做陵墓?虽说大人物生前就要选葬地,但你这也太早了点...”

顾怀脸黑了下来:“你就多长了这张破嘴!”

玄松子了然,那就是前者了...但他很快又摇起了头:

“算不得算不得,如今龙虎山修的是清净道,这种掺和朝堂气运之争的事情,可是犯忌讳的!因果太大,我可干不了!”

顾怀摇头:“不是让你干这个...我要你算气运干什么?我如果信命,那早该饿死在江陵城外了。”

玄松子嘟囔两声:“你怎知一切不是冥冥注定?就你这面相命数...要不然我怎么会被你诓下白云观,还一路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