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醒来

棋生未央 箫阿七

她站起来。腿麻了,站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枝。缓了缓,等血走通了,才松开手。

她走回营地。走到中军帐门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不出水了。她把帐帘掀开。

肖琪还醒着。

他没有再睡——他靠在铺盖上,头微微歪着,在看帐帘的方向。像是在等她回来。看见她进来,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她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比刚才好一些了,不那么哑了,但还是很轻。

柳月走到铺盖旁边坐下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端起矮桌上的碗——水已经凉了,她看了看,放下,站起来去外面换了一碗温的。回来递给他。

肖琪接了。手腕还是没力气,碗在手里晃了一下。柳月伸手托了一下碗底,两人一起把碗送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胸腔都跟着动了一下——干涸了三十天的喉咙终于被润湿了。

“你的眼睛。“他说。

柳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眼睛肿得厉害,她知道——刚才在溪边照了一下,水里的那个人她差点没认出来。

“没事。“她说,“风吹的。“

肖琪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但他看了一眼帐帘的方向——帐帘是朝东的,东边是缓坡和槐树。他什么都没说。

“多久了?“他问。

“三十五天。“柳月说。她说的是从烧回来那天算起到今天。

肖琪沉默了一会儿。三十五天。他以为只是一个晚上。

“外面怎么样了?“

“仗打完了。项羽死了。乌江。“柳月说得很简短。这些事他昏迷之前就知道了——斥候来报的时候他还有意识。但他还是听了一遍。再听一遍,感觉不一样了。第一次听的时候他是一个躺着起不来的伤兵,第二次听的时候他是一个昏迷了三十五天刚醒过来的人。

“梁冬——“他开口。

柳月的手停了一下。她知道他要问什么。但她没有打断他。

“我知道了。“肖琪说。他没有把话说完。最后那场仗里他已经问过一次了——“梁冬呢?“没有人回答。从沉默里得到了答案。现在他不需要再问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还端着碗,碗里的水晃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碗沿,看见了枕头旁边的玉牌。两条弧线,在晨光里泛着青色。

他放下碗,伸手把玉牌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凉的。握了一会儿,凉意从掌心往手臂上走。他握着玉牌,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你瘦了。“他说。

柳月没有说话。

“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柳月低下了头。她想起了金倩说过的话——“他要是醒了,看见你这个样子,第一句话肯定不是''我醒了'',是''你多久没吃饭了''。“

金倩说对了。

“我去给你做饭。“她说。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

“小月。“

她停了。

“你也吃。“

柳月没有回头。她点了一下头——不是很明显,但肖琪看见了。然后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把矮桌上那碗干涸的药糊吹散了一点碎屑,碎屑落在桌面上,像细小的雪花。

肖琪靠在铺盖上,手里握着玉牌。帐外有脚步声——柳月的脚步,很轻很快,往灶房的方向去了。然后是别的声音:有人在远处说话,有人在搬什么东西,一只鸟从营地上空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短促,像打了一个响指。

他又低头看了看玉牌。两条弧线,一条凉,一条暖——凉的玉,暖的手心。他想起了送他玉牌的人。南宫燕。她走了很久了。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但他知道她送他这块玉牌的时候说过的话——“各行其道“。

各行其道。她走她的道,他走他的道。他们走的道不同,但都是往前走的。

他又想起了梁冬。梁冬的道走到尽头了——在岗楼旁边,用命替他挡了一刀。梁冬的道和他在同一个地方交叉了,交叉的那一下,梁冬把自己的道让给了他。

还有林灵。林灵的道在大雾那天早上拐了个弯,拐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她的道还会不会和他的再交叉。

他握着玉牌,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他活着。

三十五天前他差点不是活着的。金倩后来跟他说的——“你的身体在打一场没有意识的仗。“他打赢了。不是因为他想活——是因为有人在旁边一直说话。他听见了。不是每一句都听见了,但听见了最后一句。

“你回来啦。“

他在黑暗里听见了这三个字。然后他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