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醒来

棋生未央 箫阿七

光是从帐帘缝里漏进来的。

很细的一条,像刀刃,从帐帘底部一直划到铺盖边上。肖琪先看见的是这条光——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皮肤感觉到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的,像有人用指尖点了一下。

他试了一下手指。能动。右手先动的,食指弯了一下,碰到铺盖的粗布。布料的感觉很真实——粗糙、干燥、带着一点药味。然后是左手。左手比右手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迟了半拍。五根手指一张一合,关节嘎吱响了一声。

他睁开眼。

先看见的是帐顶。灰白色的布,中间有一块补丁——不知道什么时候补的,针脚很密但线颜色不对,深了一些。他的目光沿着帐顶往右移,看见了矮桌。桌上有东西:一个陶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一碗药糊,干涸了,裂成几瓣,像干旱的河床;一把布巾,叠得整整齐齐;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他想动一下。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钝的,像有人用拳头顶着他的肋骨,持续地、不松手地顶着。他吸了一口气,气很短,只吸到一半就吸不下去了——肺被压着,展不开。

这些东西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摆上去的,是“放“上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放在离铺盖最近的位置,伸手就能够到。碗在右手边,药在左手边,布巾在中间。这个人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放在了他醒来之后最方便拿的地方。他想了一下——如果一个人在铺盖旁边坐了很久,她会开始安排这些东西。第一天可能随手放,第三天会调整位置,第七天就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摆放方式。碗在右手边是因为他惯用右手。药在左手边是因为药不常用。布巾在中间是因为用得最频繁。

这套摆放方式说明——她在这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柳月。

她趴在铺盖边上睡着了。

脸朝着他的方向,侧着,半边脸压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搭在他的铺盖上面——不是握着他的手,是搭着。手指松松地蜷着,像是在睡着之前一直握着什么东西,睡着了之后才松开的。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淡青色的缎带还在,但滑到了发尾处,快要掉了。剩下的头发散在肩膀和胳膊上,有几缕贴在脸侧——被汗浸湿的,干了之后翘起来,像河边干掉的芦苇。

肖琪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不是那种慢慢瘦下来的——是那种一夜一夜熬出来的。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脸颊凹下去一块。眼睛闭着,但眼皮是肿的,肿得像两个小包子,边缘发红——是哭过的红,也是熬出来的红。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口子,结了痂。

她的手——搭在铺盖上的那只手——骨节比他记忆里分明了很多。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烫伤,大概是在灶房熬药的时候烫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药渣的黑迹——洗不干净的那种。

肖琪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的记忆停在那天晚上——烧回来之前的那个黄昏。他坐在铺盖上,面前是那卷诏书。柳月说“我替你去“,他说“你要是替我去,你就成肖家的家人了“。然后他说了“不去了“。然后——然后就断了。像一盏灯被吹灭了,黑了。

他不知道这盏灯黑了多久。但他知道,在这盏灯黑的这段时间里,有一个人一直坐在他旁边。从他熄灭的那一刻起,到他重新亮起来的这一刻止。这个人没有走。

他张了张嘴。嘴唇很干,粘在一起,张的时候扯了一下,疼。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涩。但他还是出了声。

“小月?“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差点没听见。但柳月听见了。

她的身体先动——不是脸,是肩膀。肩膀先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了。然后是眼睛。眼睛睁开的过程很慢,先是一条缝,然后是半开,然后是——

她看见他了。

不是看见他躺着——她看了三十天他躺着的样子。是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里有光,在看她。

柳月没有动。她趴在那里,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不敢动——怕一动这个画面就碎了,怕这又是一个梦。三十天里她做过很多梦。梦见他醒了,叫她名字,她一伸手他就又闭上了眼。每一次都是这样——一伸手就碎。

但这一次没有碎。

她眨了一下眼。他还在。眼睛还是睁开的。还在看她。

“你醒啦。“

三个字。声音是哑的——三十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已经不太会出声了。但这三个字她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很大的力气从嗓子眼里推出来的。

肖琪看着她。她的眼眶在变红——不是慢慢红起来的,是一下子,像有人在她眼睛后面点了一把火,火从里面往外烧。然后眼泪出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涌出来的,像水从碗里溢出来一样,来不及擦,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滴在铺盖上。

她没有哭出声。三十天了,她已经习惯了不出声。即使现在眼泪流成这样,她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在抖,一抖一抖的,像有人在背后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