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战后

棋生未央 箫阿七

“柳月。“她叫了一声。

柳月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是熬出来的红。十天里她大概总共睡了不到二十个时辰,分成了无数个短短的盹——一刻钟、两刻钟,最长的一次是一个时辰,被肖琪的一声梦呓惊醒了。

“你得吃东西。“金倩说,“你不吃东西,他醒了你站都站不起来,怎么照顾他?“

柳月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肖琪的脸——他的脸色比十天前好了一些,烧退了,但人还是昏迷的。眼睛闭着,嘴唇有点干,她每隔一会儿就用布巾沾水给他润一下。

“我让人给你送了粥。“金倩说,“就在帐门口。你去吃了,我在这儿看着。“

“我不走。“柳月说。

金倩看着她。这个女孩子的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睛底下的青黑比肖琪的还重。头发打结了,发带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一缕头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

“柳月。“金倩的声音放软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他。但你在帐里待了十天了,没有换过衣服,没有梳过头,吃东西只吃几口。你这样下去——“

“我不走。“柳月又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稳。不是赌气,不是逞强,像是在说一件和“天亮了““今天刮风“一样性质的事实。金倩听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跟他一样。“金倩说。

“什么?“

“拧。“金倩站起来了,“算了。粥在门口,凉了就自己热一下。“她走到帐帘边上,又回头说了一句,“他要是醒了,看见你这个样子,第一句话肯定不是''我醒了'',是''你多久没吃饭了''。“

帐帘掀了一下,又落下去。金倩走了。

柳月坐在那里,想了一下金倩最后那句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把那碗粥拿进来了。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她端起来喝完了——没有嚼,是喝的,像喝水一样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在矮桌上。

她走回铺盖旁边,坐下来。肖琪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得快点醒。“她说,“金大夫说我瘦了。你醒了得说她——她最近也瘦了,忙着照顾伤兵,自己不好好吃饭。“

手指又没有动了。

“你听见了就动一下。“她说。

没有动。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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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使臣又来了。他在营里等了十二天,限期到了,必须回去复命。来中军帐辞行,顺便问“肖将军好些了吗“。李雨田说还昏迷着。使臣脸上出现了很复杂的表情,但没说出口,只是鞠了一躬,上马走了。

李雨田站在营门口看他走远,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帐帘垂着,里面安安静静。他在想:仗打完了,接下来是什么?他这辈子只会打仗。影子不需要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有光就行。但现在光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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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肖琪的手指动了。

五根手指全部张开,又握起来。握得很紧——柳月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攥住了,攥得指节发疼。

“肖大哥?“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快要醒过来,但眼睛睁不开,在跟自己的眼皮较劲。

柳月等了一整天。他没有再动。但金倩说,这和前十天的“不动“不一样——他在“回来“的路上。

“他不会不回来。“柳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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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

柳月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熬过来的了。三十天里她出过帐子几次——去灶房烧水,去溪边洗衣服,去金倩那里取药。但每次都很快回来。

她的头发开始打结了。云彩偷偷送来一把新梳子和一截淡青色缎带,放在帐门口,人跑了。柳月拿起来梳了头,扎紧了。

那天傍晚她坐在帐门口吃饭,忽然听见帐里一声很轻的响——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翻身。

她冲进去。

肖琪侧过身了。手从铺盖上面滑到旁边,手指朝下,差一寸就碰到地上的玉牌。玉牌从枕头旁边掉下去了——她今天早上取药的时候碰掉的。

她把玉牌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立刻合拢了——握得很轻,像在确认这个东西还在。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水。“

一个字。很哑。和半年前从楚河边回来时一样。

柳月的眼泪掉下来。她端过水,一只手托着他后脑勺,一只手端着碗。水从嘴角流进去。他吞咽了一下。又一想。

“肖大哥。“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说了第二个字。

“小月。“

柳月没有跑出去叫人。她把碗放下,把他的手握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天黑了,点灯“。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她把灯也点亮了。一盏很小的油灯,放在矮桌上。灯火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三十天。她守了三十天。他昏迷了三十天。现在他回来了。

“你回来啦。“她说。

帐外是三月的风,有点凉。帐里是灯光和药味和一个终于不再空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