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战后

棋生未央 箫阿七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赏赐的文书——金百斤、绢五百匹、田百亩的文书,使臣留下了,人骑马回洛阳复命。

“觐见的事,“李雨田对使臣说,“延后。“

使臣没有办法。他骑上那匹换了新蹄铁的马,往洛阳方向走。走出百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营门口的旗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下去。他忽然觉得这个营地不像一个“一等功勋“该待的地方。没有锣鼓,没有庆贺,连酒香都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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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肖琪的烧回来了。

不是慢慢的、有预兆的热。是忽然的。柳月半夜被他的呼吸声吵醒——他的呼吸变得又快又浅,像刚跑完十里路。她趴在铺盖边上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袖子被肖琪的手指扣着——不是握,是扣,指节弯成了铁钩的形状,扣着她的袖口布料,像在梦里抓着什么不放。

她伸手摸他的额头——烫。烫得吓人。比前些日子最厉害的时候还烫。

她跑出去。跑的时候绊了一下,摔倒了,膝盖磕在帐门口的石头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跑到金倩的帐里,掀开帐帘——金倩的帐里没有灯,显然已经睡了。柳月不管,冲到铺盖旁边,伸手摇她。

“金大夫——金大夫!“

金倩醒得很快——当大夫的人睡觉都不能睡太死。她一秒钟就坐起来了,听见柳月的声音,什么都没问,拿上药包就走。

进了中军帐,金倩把了一下脉。手指搭在肖琪的腕上,感觉到了——脉很急,像一匹受了惊的马在心里跑。

“烧回来了。“她说,“是正常的。“

柳月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拔了剑尖之后伤口在愈合,愈合的时候会发热。但这次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肖琪的胸口。纱布下面的皮肤发红,不是正常的粉红,是那种血涌上来的红,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堆火。

“他的身体里攒了太多东西。“金倩说,“七年。七年里他受过多少次伤?每一次都没好利索就又上马了。这次是全部一起回来找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现在在打一场他没有意识的仗。“金倩的声音放低了,“这场仗比楚河那边的难打。那边是他指挥,他知道怎么排兵布阵、怎么攻怎么守。这边——“她指了指肖琪的胸口,“这边没人指挥。他在昏迷,身体自己在抗。抗不抗得过,一半看药,一半看他。“

“一半看他什么?“

金倩看着柳月的眼睛。帐里没有点灯,只有从帐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淡,照在柳月的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也很白,只有眼睛是黑的,黑得很深。

“看他想不想活。“金倩说,“人在昏迷的时候是有知觉的。他听得见你们说话。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但他可以选择——“她顿了一下,“不回来。有些伤太重了,身体说''算了'',就不回来了。“

柳月愣住了。

“所以你得说话。“金倩说,“他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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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一天一夜。

柳月没有离开过。她坐在铺盖旁边,一手按着肖琪的肩膀——金倩灌药的时候让他挣扎,她得按住。药汤从肖琪嘴角溢出来一半,另一半咽下去了。但眼睛没有睁开。

第二天,烧没有退。第三天,热毒开始往全身走。金倩说这叫“走黄“——热在血里走,走到哪里哪里发红。他的两只手开始发红,小臂也红了。金倩在他小臂上用针点破皮肤放血。血出来是暗红色的。

柳月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转过头去。以前她怕血,现在不怕了。她在数——数到一百三十七滴的时候,金倩把针收起来了。

“今天先这样。明天再看。如果热毒走到胸口——“金倩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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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李雨田来了。他站在帐门口,听见里面柳月在哼歌——哼得很轻,不成调。他听了片刻,转身走了。

第五天,池锦英来,在铺盖旁边站了一会儿,把一壶酒放在矮桌上,没说话,走了。

第六天,风云雷闪四兄妹一起来。风暴提着一只野兔放在帐门口,“给柳月炖汤“。云彩红了眼圈,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雷子放了一束野花在旁边。闪电看了肖琪一眼,转身走了。

柳月把野兔炖了汤,没有放姜。她记得肖琪说过“不放姜“。汤盛出来,拿勺子往他嘴边送。汤从嘴角流进去一点,大部分流到脖子上。她拿布巾擦了,再送。

“肖大哥,你说过想吃我做的鱼。等你好了,我去做。你不醒我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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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烧开始退了。

金倩来把了脉,说“热毒回头了“——血里的热在往回走,走到哪里哪里就凉下来。是好兆头。

但肖琪还是没有醒。

柳月守了十天。不完全不吃不喝——风暴每天来送饭,放在帐门口。她拿进来吃几口,又坐回去。但睡得很少。有时候趴在铺盖边上眯一会儿,听见肖琪的呼吸一变就立刻醒过来。

第十天的清晨,金倩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来换药或者把脉的。她手里提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是熬好的安神汤。她把陶罐放在矮桌上,然后在铺盖旁边坐下来——她很少坐,她总是站着看病,站着开方子,站着骂人不爱惜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