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台镇。
丰年号的掌柜姓孙,四十出头,胖墩墩的身子窝在太师椅里,脚搁在柜台上,闭着眼养神。
一个伙计从后门跑进来。
“掌柜的!”
“城里来消息了,九皇子拿着圣旨征粮,奔咱们来了!”
“多少人?”
“二十来骑,前头打的荒州王的旗,后边跟着辆马车,车上坐的方先生。”
方砚秋。
孙掌柜眼皮跳了一下,那是家主的幕僚长,跟了家主二十一年的人,现在坐在九皇子的马车上。
“咱们给不给?”
“给啊。”
“他拿圣旨征粮,不给那是谋反,不能给家主抹黑。”
伙计愣了一拍。
“那给多少?”
孙掌柜胖脸上挤出个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万石粮,先给他三百石。”
“剩下的嘛~”
“慢慢调,慢慢运,路上颠坏了几车,仓里受潮了几批,这都是正常损耗。”
“什么时候运完,就看咱们牛车跑多快了。”
伙计嘴咧了一下,转身往后仓跑。
孙掌柜闭上眼。
三百石都不够吃一顿的,百姓该骂还得骂,该闹还得闹,九皇子拿着圣旨又怎样?圣旨能变出粮食来?
“殿下,咱们真能征到粮?”
“征不到。”
“或者说,征不到那么多。”
“丰年号背后是左相,左相把方砚秋塞到我身边,是来看戏的不是来送粮的,三万石粮捏在手里,给多少、什么时候给,全看他高兴。”
赵子常的旧刀在鞍上磕了一下。
“那咱们还去?”
“去。”
“征粮这个动作,得做给所有人看。”
“谁?”
“城里六万张嘴。”
唐长生偏头看了赵子常一眼。
“老百姓不管粮食是谁搬走的,他们只看谁在想办法,我拿着圣旨去征粮,不管征回来多少,至少说明荒州王在管这事。”
赵子常嘴动了一下,没接上。
丰年号大门敞着,孙掌柜站在门口迎,脸上肉都挤到一块儿了,躬身行礼。
“草民丰年号掌柜孙福,恭迎荒州王殿下!”
唐长生没下马。
圣旨亮出来,征粮令宣完,孙掌柜满口答应,转身吩咐伙计装车。
三百石。
三十辆牛车,每辆装十石,麻袋扎的结结实实,孙掌柜亲手拍了拍麻袋。
“殿下,仓里头还有些存粮受了潮,得晾两天才能装车,剩下的容草民慢慢调配~”
“不必了。”
孙掌柜的话卡住了。
唐长生从马上翻下来,走到牛车旁边,解开一只麻袋口子,抓了一把米摊在掌心里看了看。
碎米,掺了糠皮,勉强能吃。
三万石粮挑最差的三百石送出来,还掺了糠。
唐长生把米撒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
赵子常从鞍上滑下来,跟上去。
“殿下,就这么算了?”
“算什么?”
唐长生翻身上马,缰绳一提。
“三百石够了。”
赵子常满脸茫然。
唐长生没解释,催马走出鹿台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官道两边。
路上有几个赶着空车往南走的粮贩子。
粮贩子。
衡州粮价从二十文涨到一百八,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周边的粮贩子在观望,一百八一斗,有利可图,但谁也不敢贸然进场。
因为不知道这个价能撑多久。
回到别驾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马达在院门口等着,身后跟着六个老兵,手里抱着从城里搜罗来的一摞麻纸。
“殿下,属下把城里所有粮铺的门牌都抄了一遍,关门的四家掌柜,有两家跑了,两家还在城里缩着没动。”
唐长生没接这个话头,从马上翻下来大步往书房走。
“赵子常,进来,马达,进来,顾小山。”
灌木丛里一声唿哨。
“在。”
“把隐三叫过来。”
书房门关上了。
赵子常站在他右手边,马达站在左手边。
“传我的令。”
两个人同时绷直了腰。
“即日起,衡州城内所有粮食,价格统一提至三百文一斗。”
赵子常的旧刀从手里滑了半寸。
“只准高,不准低。”
马达的嘴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