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天没亮就送到了。
唐长生翻了三页就合上了。
干净。
每一笔进出都对的上,每一个数字都严丝合缝,六年的账做的比太学里的范本还规矩。
干净的不像话。
“马达。”
“属下在。”
“带人去城里的官仓看看,衡州驻军三千人的粮草储备,按例至少够吃三个月,我要实数。”
马达领着二十个老兵出了门。
半柱香后回来了。
嘴唇发青,进门一脚踹翻了门槛上的木挡板。
“殿下~”
“空的?”
“搬空了。”
“三座官仓,东仓、西仓、南仓,属下全去看了,东仓还剩些谷壳子铺在地上装样子,西仓连门板都卸了,南仓~”
他顿了一拍。
“南仓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不超过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昨晚唐长生跟唐麟在后堂喝酒的时候,车队就已经在搬了。
唐长生把账册啪的摔在桌上。
账本是干净的~因为粮食已经不在账上了。
唐麟答应交账本,不是示弱,不是示威,是调虎离山。
所有人盯着那摞纸的时候,真正值钱的东西从官仓后门出了城。
“追的上吗?”
马达摇头。
“车辙往北去的,出了城门就上了官道,四个时辰够跑四十里了,而且~”
唐长生把话接了。
“而且那是他的人。”
唐麟在衡州经营六年,城门守军是他的,沿途驿站是他的,往北那条路通益州,全是他的地盘,追过去人家到了自己家门口,你拿什么抢?
书房里安静了五息。
方砚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折扇别在腰间没动,眼睛里头一回没了精光。
“殿下,城中粮商的铺子,在下已经让人跑了一圈。”
唐长生抬头。
方砚秋嗓门掐到了极限。
“六家粮铺,四家关了门,两家还开着的~米价从二十文一斗涨到了一百八。”
一百八。
昨天是二十文,一夜之间翻了九倍。
不是市场波动,是有人在背后操盘,把粮价往死里拉,让衡州城里所有人都买不起米。
“城里有多少百姓?”
方砚秋没接话。
“说。”
“衡州城在册人口四万七千余,加上流民、商贩、城外村落……”
他顿了一拍。
“不下六万人。”
衡州城北门外。
一支车队沿着官道碾过去,三十多辆牛车,每辆上面码着满满当当的粮袋,麻布扎口,鼓鼓囊囊。
旁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瘦长脸,八字胡比周庸的短一截,腰间别着一柄短刀,不像幕僚,倒像个跑江湖的。
“殿下,咱们为何不在粮食里下毒?一了百了。”
他偏过头看了那文士一眼,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下毒?”
文士点头。
“往官仓里留几袋掺了毒的粮食,那些老兵吃了,不出三天~”
唐麟翘起二郎腿。
“然后呢?”
“昨晚我刚跟他吃过席,今天他手下人就中毒了。”
文士嘴动了一下。
“父皇会怎么想?”
“这粮食本来就是我的钱买的,衡州官仓的采购,六年来走的全是益州商号的路子,账上挂的是朝廷拨款,但每一笔钱从哪出的,我心里清楚。”
“我花钱买的粮食,我拿走,合情合理,谁能说什么?”
文士嘴闭上了。
“你猜猜,粮食没了之后,那些百姓会怎样?”
文士想了想。
“饿。”
唐麟嗤了一声。
“饿了之后呢?”
文士沉默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
“闹。”
“闹了之后找谁?”
文士后脊梁一凉。
“谁接了衡州军务,谁就得管百姓的肚子。”
“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衡州军务归荒州王,军务军务,军粮是不是军务?百姓的口粮是不是地方事务?”
他偏过头,阴柔的面孔上浮出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