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爷子周秉义今年七十六了,身体还算硬朗,但脑子已经开始有些糊涂了。
他糊涂的方式很奇怪,不记得最近发生的事情,不记得最近接触过的人,但对很久以前的事记得一清二楚,像是那些事刻在了他骨头上,怎么都磨不掉。
白思尧去拜访周家的那天,周秉义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没什么力气,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
周秉义靠在一张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周爷爷。”白思尧走过去,微微欠身。
周秉义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你是白家那小子?”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但听得出惊喜,“你爷爷还好吗?”
“爷爷去年走了。”白思尧说。
周秉义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开始捻起来。
“走了好。”他最终说,声音很低,“走了就不用受罪了。人活着就是受罪。”
白思尧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陪着他晒太阳。
阳光慢慢地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周家的佣人出来送了两回茶,看到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聊天,或者说,白思尧在听周秉义说以前的事,没有打扰,悄悄地退了下去。
“你来找我,不光是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的吧?”周秉义忽然问。
白思尧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周爷爷。”
“说吧。”周秉义捻着佛珠,“什么事?”
“江家的事。”
周秉义的手指停了一下。
“江家什么事?”
“二十多年前的事。”白思尧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秉义听清楚,“沈若清的事。”
周秉义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白思尧以为他睡着了。
“那件事,过去了。”周秉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过去了的事,不要再提了。”
“如果我不想让它过去呢?”
周秉义转过头,看着白思尧。
老年人的眼睛是浑浊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道光,锋利而冷冽,像是一把被尘封了很久的刀,忽然被人拔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真相。”白思尧说,“不是那些别人掩人耳目的版本,是真的真相。沈若清到底是怎么死的,江鹤远这些年为什么不回来,江鹤亭为什么要把女儿送走,这些事,我想弄清楚。”
周秉义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兴,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复杂的、让人心里发紧的笑。
“你跟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周秉义说,“他也是这样的,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白思尧没有说话。
“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周秉义捻着佛珠,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