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雨点由疏转密,砸在帐篷顶上像炒豆子。她起身掀帘,见风卷着雨水横扫营地,竹篱发出吱呀声,几处布帘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抓起油布斗篷披上,快步出门。
果然,东区一段竹篱被风吹倒,石灰线也被冲得只剩浅痕。更糟的是,厨房区的灶台没遮严,雨水灌进柴堆,眼看要点火都难。
她刚想喊人,却见几个青壮已自发冒雨抢修。有人用油布盖住灶台,有人搬石块压住篱笆角,还有人拿着破瓦罐接雨水,防止潲进药棚。
那胖小子抱着一大捆干草跑来,塞进灶下:“我藏的!没湿!”
陈宛之站在高处,没下令,也没走近。她只是静静看着。
这些人不再是等着她发号施令的流民,而是知道该做什么的同伴。
雨下了半宿。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营地已恢复如常。倒下的篱笆重新立起,石灰线被仔细补上,连墙角都刷了一层新调的灰浆。
她走到原处,正准备亲自重划边界,那胖小子突然跑来,手里捧着个小刷子,刷毛还是新的。
“沈公子!”他仰头,“我爹教我调灰浆了!我能刷墙角!”
她低头看他,小脸被雨水打湿,头发贴在额上,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接过刷子,蘸了灰浆,在墙根处刷了一道白线,然后递还:“你来试试。”
孩子小心翼翼接过去,学着她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刷。动作笨拙,但认真得像在写字。
旁边有人看了,也默默拿起工具,开始修补自家棚屋的缝隙。一个老汉端来一碗热汤,放在井边石台上:“沈公子,趁热。”
她没推辞,接过碗,小口喝着。
阳光慢慢爬上营地,照在新刷的白线上,反着微光。孩子们又唱起了那首顺口溜,声音整齐了许多。
“一喝开水二洗手,三扫地来四通风;
生熟分开刀板异,饭菜捂严防蝇虫;
脏衣日晒莫堆积,咳嗽掩口少聚拢;
病患隔离满七日,痊愈方可归群中。”
她听着,放下空碗,走到登记簿前,翻开一页,提笔写下:
**第四条:卫生习惯日常化。**
下面还没写完,但她已经有了念头。
——顺口溜纳入儿童日课,每日晨读;
——设立“卫生角”,陈列干净容器、消毒工具;
——每月初一为“大扫除日”,全员参与;
——鼓励家庭自制石灰刷,定期涂墙防潮防虫……
笔尖沙沙响。
帐外,胖小子还在刷墙角,一下一下,认真得像在刻碑。
他爹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忽然咧嘴一笑,转身进棚,拿出一把小铲子,开始清理门前排水沟。
陈宛之写完一条,抬头看了眼营地。
竹篱完好,白线清晰,灶火升起,人影穿梭。
她合上簿子,解开药囊,从最底层摸出那几根干艾草。
它们已经枯得发脆,边缘卷曲,颜色灰白。
她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随后,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灰布包好,放回药囊深处。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土,走向井边。
新调的石灰浆正等着她去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