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她吹了吹墨迹,起身走出主帐,手里拿着八张新写的布告。
每张纸上都用浓墨写着一条防疫规矩,配了简单图画:一个人捧碗喝水,旁边画了个炉子,标明“煮沸再喝”;一把刀切生肉,另一把切熟食,中间画个叉;还有人咳嗽时用手帕捂嘴,头顶冒虚线代表“病气被拦”。
她带着李三妹和两个识字的妇女,沿着竹篱一路张贴。刚贴到第二张,就有个五六岁的小娃跑过来,伸手就撕。
“别扯!”李三妹眼疾手快拦住,“这是沈公子写的规矩!撕了要扣粥的!”
小孩缩回手,扁嘴要哭。他娘赶来,抬手就要打,被陈宛之拦下。
“他不懂。”她说,“你打他,他只会怕你,不会懂规矩。”
她蹲下身,指着画:“你认得这个碗吗?”
小孩抽抽鼻子点头。
“这碗里的水,要是没烧开,喝了会肚子疼,拉稀,像前些日子那样。”她比划着,“所以得烧开。你看,这儿有个火苗,就是说——”
“要烧!”小孩抢答。
“对。”她笑了,“谁烧?”
“我娘!”
他娘臊得脸红,嘀咕:“我哪次没烧……就是有时候急了……”
“急也得烧。”陈宛之站起身,“病不等人。”
母子俩走了。她继续贴告示,走到东区时,听见几个孩子在唱:
“一喝开水二洗手,三扫地来四通风——”
调子跑得离谱,但词一句不差。
“谁教你们的?”她问。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蹦出来:“我爹昨儿念叨了一宿!还让我背!背错了就罚站!”
周围哄笑起来。原来昨夜不少人家都在教孩子记顺口溜,生怕巡查时被扣粮。
她没笑,只点头:“记住了就好。”
中午,她在井边召集众人,宣布“守规之家”评比开始。连续三日无违规者,每日多领半碗稀粥;若家中孩子能背出八条,再加一小把盐。
话音未落,底下立刻有人嚷:“那我家妞妞今早就背全了!”
“我家也背了!还会画画呢!”
她让人当场考校,果然七八个孩子能完整复述。她亲自给这些家庭发了红布条,让他们挂在门口,又让其中一人敲锣巡营,大声唱那首顺口溜。
锣声嘡嘡响,孩子们追着跑,大人笑着跟,整个营地像是过节。
下午,她亲自示范如何调配石灰水:一勺石灰加五勺水,搅拌至乳白,静置片刻,取上层清液喷洒地面。她拎着个破陶罐改装的喷壶,在厨房区来回走,边喷边讲:“墙角、灶台、床底都要喷到,尤其是老鼠爬过的地方。”
有人嘀咕:“这不跟洒水一样?费劲。”
她不答,只让两个青壮抬来一口破锅,里面是昨夜剩的半碗菜粥,早已发馊长毛。她将其中一半倒入另一个盆,撒上厚厚一层石灰粉。
“三天后看结果。”她说,“谁对谁错,自有分晓。”
傍晚收工时,巡查组报来消息:今日共发现两次违规。一是有人在生活区宰鸡,血水未及时处理;二是孩童在观察区附近玩泥巴,鞋底带出污物。两户人家均被记名,取消明日加餐资格。
陈宛之在登记簿上画了红圈,又在“守规之家”名单上添了三家。她回帐时,天已擦黑,油灯点上,正欲继续写《十策》,忽听外头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