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清晨的微风里晃了两下,陈宛之坐在案前,笔尖悬着一滴墨,迟迟未落。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比昨夜刺客闯帐时还要稳。外头已有炊烟味飘进来,夹着小米粥的香气,营地要起锅做饭了。
她放下笔,把那张写了一半的命令折好,塞进内袋。腰间的残玉简还是凉的,和往常一样,不响也不动。她没指望它响,这一回的事,得靠人来办,不能靠天降碎片。
她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主帐。
侧帐门口站着两个汉子,是李三妹信得过的老帮工,手里握着木棍,眼睛盯着帐布,连眼皮都不肯多眨一下。见她来了,一人低声说:“沈公子,里头从半夜就哼哼唧唧,没睡踏实。”
“让他哼。”她说,“人还在就好。”
掀帘进去,一股汗臭混着干草霉味扑面而来。管家蜷在角落,身上盖着半条破毯子,脸上沾着草屑,眼窝深陷,像被抽了筋。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是她,身子一缩,往后蹭了蹭,背抵住土墙。
陈宛之没带椅子,也没让旁人进来。她只提了一盏油灯,放在地上,自己蹲下,与他对视。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她不开口,也不动,就这么看着他。管家起初还强撑着低头避视,可越等越怕,终于忍不住:“沈……沈公子,我知错了,我认罚,您别报官……”
“报官?”她声音不高,像在念账本,“你倒想让我报户部?还是大理寺?”
管家脸色一白:“我没说谁……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抖开——正是昨夜搜出的副册第一页,上面记着三月十七日,粟米十二袋“破损废弃”,实则运往东坡柳树下换银二两八钱。
她指着那行字:“这笔账,是你亲笔写的吧?”
“我……我是被人逼的!他们拿我儿子威胁我……”
“你儿子不在他们手里。”她打断他,语气平得像读一条天气记录。
管家一震:“你胡说!他们明明……”
“他们明明什么?”她往前挪了半步,目光钉在他脸上,“你昨夜要是真担心儿子,就不会回来埋匣子。你会连夜逃,哪怕赤脚跑出十里地。可你回来了,还特意选在草料堆下手——因为你知道,那边没人守夜,也因为你还想让幕后的人看见:‘我还活着,证据还在’。”
她顿了顿,又道:“一个父亲真为孩子担惊受怕,第一反应是找人救,不是藏赃证。你不是怕失去儿子,你是怕失去那三百两银子,怕失了日后进衙门当差的机会。”
管家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被掐住了脖子。
“你演得挺像。”她站起身,俯视着他,“发热、装病、半夜溜走、再偷偷回来——一套做下来,既显得被迫,又能留后路。可惜你忘了,我每天核账,连一文炭钱都记,你烧信的炉子余温多久散,我也知道。”
她弯腰,拾起油灯,灯光照在管家脸上,照出一层冷汗。
“现在,告诉我,是谁让你勾结许记商队,派刺客来毁我文书,阻我北上?”
“我……我真的不知道……”
“好。”她转身便走,“那我现在就把这副册拿到营地中央,当着五百流民的面,一条条念。你说,他们更信你这个‘忠厚老实’的管事,还是信白纸黑字?你说,那些被你克扣过药资、少领过粮袋的人,会不会当场把你撕了?”
“别!”他突然扑过来,膝盖撞地,一把抱住她腿,“别公开!我认!我说!我都说!”
她没挣,也没低头看他,只等他开口。
“是……是户部侍郎……”他声音发颤,像冻僵的蛇,“他手下人找的我,穿青衣,不留名,给了一封信,说只要我能拖住你们,不让你们进京告状,就给我三百两,还保我日后有个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