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白金汉宫那扇高窗里斜斜地落下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毯。
夏洛特选了一间朝向花园的小会客厅,没有让人摆那把镀金的高背王座,只是让人搬了两把软椅,又沏了一壶大吉岭红茶。
窗开着半扇,花园里玫瑰的残香和修剪过的草坪气息混在一起,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进来。
“你那些帕丁顿的土地,”夏洛特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只有她们两个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笑意,“真是眼光长远。那么早就在那里布局了。那时候铁路线还在议会里吵得不可开交,谁会想到帕丁顿那片荒地能变成火车站。”
玛丽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茶杯搁在碟子上。“当初也是想着,伦敦迟早要往西扩张。那片地离肯辛顿不远,将来也许能建成一些高档住宅。那时候没想到,未来铁路公司有在那里建设火车站的想法。这纯粹是运气。”
“运气也要落在有准备的人手里才行。”夏洛特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铁路公司的分红到账之后,我对还清先王的账单总算有些信心了。那些债务压在王冠上,每一笔利息都比本金还让人喘不过气。现在,总算能看到尽头了。”
玛丽端起茶杯,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杯沿。“先王虽然留下一笔巨债,只是终究还有还上的一天。这倒不算最糟的。
曾经法国那可是背着一堆债务,每年只能还利息——利息还得比本金还多。
那些法国国王还不起钱的时候,可不是想着怎么开源节流,而是直接把债主肉体消灭。
圣殿骑士团,那么大的一个金融组织,教皇都保不住他们。
法国国王一声令下,整个骑士团被连根拔起,债主全被送上了火刑柱。人死了,债自然也就没了。
要不是时代在进步,这倒也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她笑了笑,“当然,我可不建议陛下学这个——罗斯柴尔德家族大概会连夜把黄金从伦敦运回法兰克福。”
夏洛特微微歪着头,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像一只听见老鼠动静的猫。“玛丽,你今天怎么对法国那么刻薄?圣殿骑士团,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玛丽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可语气分明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恼火。“还不是那群法国贵族。”她没好气地说,“加冕典礼期间,各国使节云集,皮卡迪利大街上到处都是挂着纹章的马车。
有几个法国贵族——不是大使,是大使带来的那些随从,年轻气盛,家境大概也不错——不知怎么看到了我妹妹莉迪亚。
大概是她那条改良的帝政裙太显眼了,又或者只是在橱窗外面看见了她低头画草图的样子。
他们就不顾体面地大献殷勤,不是绅士式的那种礼貌的献殷勤,是那种——以为一个做裁缝的漂亮姑娘,就可以随便给人做情妇的献殷勤。
送花,递名片,在铺子外面徘徊,甚至直接推门进来,装作要订做衣服,说出来的话却句句不正经。
莉迪亚差点被吓坏了,她那几天连铺子都不敢开,躲在楼上不敢下来。”
夏洛特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来。“竟然还有这种事?”
“有。”玛丽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莉迪亚如今能处理很多事了,这些年她也锻炼出来了。有什么难缠的客人,她能自己应对;跟供应商谈价钱,她也不落下风。
可这种事,她没经验——一个年轻姑娘,被几个异国贵族当成了可以随便冒犯的对象,换谁都要吓坏。”
“法国人能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了。”夏洛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半是无奈,另一半是那种一个人见得太多、已经懒得生气的了然。
“他们的贵族在巴黎就是那样的。在凡尔赛宫里,在那些沙龙里,他们拿献殷勤当消遣,拿追逐当游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
玛丽·安托瓦内特当年被送上断头台之前,她的罪名之一就是‘败坏王室体面’——可她的错和那些贵族比起来,算什么?那些人至今没有学会。”
“还好莉迪亚躲了躲风头,也就过去了。后来她知道女王登基时穿的那条帝政裙是出自我妹妹之手,如今她的裁缝铺外面每天都有贵妇人的马车在排队,也许是那些人知道了这个铺子背后有女王的青睐,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玛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股恼火已经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