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圈出的范围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规划中的车站主体区域周围,像是有人提前在图纸上画好了一副骨牌,只等着最中间那一张被推倒。
“莱纳德先生,”巴纳德律师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法律文书,“我的委托人当初在帕丁顿购置这些土地,是在经济危机最严重、地价最低迷的时候。
如今帕丁顿站区的规划方案一出,这些土地的价值已经翻了不止一倍。这个您心里应该很清楚。我的委托人并非不愿意配合大西部铁路的建设——恰恰相反,她非常乐意为不列颠的铁路事业做出贡献。
但这个贡献,不能以牺牲她自身合法权益为代价。”
他往椅背上一靠,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董事会担心股份被稀释,这是你们的内部问题。可我的委托人当初也是用真金白银买下这些地的,她的合法权益,同样需要得到充分保障。”
莱纳德先生的汗出得更密了,手帕按在额角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看着巴纳德律师,又看看玛丽,嘴唇嚅动了一下。“班纳特小姐,我们董事会的意思是——”
“莱纳德先生,我手里这些土地,每一块都是经过我深思熟虑才买下来的。帕丁顿站区未来的发展前景如何,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这位局促的经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
可她放下茶杯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光映得清清楚楚——不是生意人那种急于成交的急切,是那种已经算好了所有筹码、只是在选择最优雅的亮牌方式的光。
“我相信我的律师,一定能为我争取一个好的方案。”她看向巴纳德,微微颔首,“如果方便的话,接下来细节的商议,可以由您全权代表我和莱纳德先生对接。”
巴纳德律师微微欠了欠身。他把那份土地详图重新折好收入皮包,随后站起身来,轻轻掸了掸袖口。
“莱纳德先生,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不如另约一个时间,来我事务所详细商谈。关于股份置换的估值、站区开发权的分配,以及相关的法律条款——需要谈的还不少。”
他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仍然温和有礼,可那里面藏着的刀锋,每一把都是替他的委托人磨好的。
巴纳德律师与铁路公司代表唇枪舌剑好几天之后,终于带着一份土地买卖协议的粗稿敲开了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门。
他从那只旧皮包里取出厚厚一叠文件,端端正正地摆在玛丽面前的书桌上。
他的领巾还是系得一丝不苟,可眼角那条细纹比前几天深了几分——不是疲惫,是那种刚刚从一场恶战中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铠甲的神采。
“莱纳德先生起初坚持现金收购,理由是董事会担心股权稀释。
我提醒他,当初议会授权铁路公司强制征地的条件之一,就是必须向土地所有人提供股份置换的选项。
这个条款当初是铁路公司自己写在章程里的。我又向他出示了您在帕丁顿地块的原始购地合同和这几年的市政规划变更记录——地价翻了多少,他心里应该有数。
最后我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按当前市价进行股份置换,附加站区开发优先认购权;要么我们走强制征地的法定程序,但那样的话,估价师会上门,补偿标准会更高。”他顿了顿,端起埃莉诺送来的茶喝了一口,“他选择了前者。”
玛丽接过那份粗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条款列得密密麻麻,可她的眼睛在那些数字上扫得很快——这不是她第一次读合同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住了。
“这样一来,我在大西部铁路公司的股份就能上升到百分之三。”她把文件放在膝上,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也算得上是一个大股东了呢。”
巴纳德律师点了点头。“是的。百分之三的持股比例,在股东大会上的分量您应该很清楚。按大西部铁路目前的资本结构,这样的持股比例足以让您在股东大会上拥有不可忽视的话语权。”
玛丽把协议轻轻搁在书桌上,站了起来。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天空,忽然轻轻撇了撇嘴。
“也许他们还没学会如何尊重一位女股东。”她转过身,靠在窗台边,“但是他们必须要学会——尊重我拥有的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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