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端着茶杯,安慰了几句话,忽然提到了海军。
“那场海战让海军部的人明白了一件事。明轮舰在战斗中太脆弱了。明轮壳暴露在船舷两侧,随便一发炮弹就能把它打烂。可你那艘船不一样——螺旋桨藏在水下,既保护了推进系统,又让船侧可以安装更多火炮。”
玛丽原本正靠在沙发扶手上,听到这里,她把茶杯搁在了碟子上。
瓷器碰着瓷器,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脑子里所有的齿轮同时开始转动、所有的线索在一瞬间被串联起来的光。
“那么说,很快就会有造舰计划要提交下议院审议了?”
夏洛特点点头。“快了。海军部里已经有人在技术评估报告里点了你那个船厂的名字。说哈蒙德船厂的螺旋桨蒸汽船在试航中跑出了十节航速,海上机动性能远超传统明轮舰。这次采购,他们点名要从你那里订购几艘。要是想让你的船厂捞到几笔订单,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了。”
“我明白了。不会让海军失望的。”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可那平底下压着一层笃定。
***
玛丽从克莱蒙特庄园回到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时,天色还亮着。她把披肩递给埃莉诺,径直走进书房,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
蘸了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在想怎么措辞才能让哈蒙德先生不至于从船台上一路跑过来。
她最终只写了几行字,折好,封上蜡,让男仆立刻送出去。
哈蒙德先生接到信的时候正在船台边检查新到的一批铜材。
他把沾满油渍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拆开信看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
班纳特小姐很少这么急地叫他过去。
他把铜材的清点工作交给工头,换上那件留在办公室里的干净外套,叫了马车就往布卢姆斯伯里赶。
他被埃莉诺领进书房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窗外的梧桐叶在暮色里泛着暗暗的绿,书桌上那盏铜质台灯已经点起来了,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跳着。
玛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埃莉诺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面搁着两杯刚沏好的大吉岭红茶和一碟曲奇饼干。
黄油是今天早上新打的,饼干烤得边缘微微焦黄,还能闻到热的香气。
哈蒙德先生端起茶杯,稍微喝了一口,手指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油渍。他把茶杯放下,开口时声音里压着疑惑。
“班纳特小姐,您信上没说具体什么事。是不是船厂那边——”
“我得到了一些消息。”玛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海军部即将开始的采购计划里,有哈蒙德船厂的机会。”
哈蒙德先生立刻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站在书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真的?船厂——船厂有机会接到海军部的订单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太敢相信的小心翼翼,“那些订单,不是一向由皇家的造船厂,还有威格拉姆、莫兹利那些老牌大厂来承建的吗?我们这种规模的船厂,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些老牌大厂,过去的确是海军部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他们给纳尔逊造过战列舰,给科德林顿造过护卫舰,和海军部的合作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可是——越大、越老的船厂,要推新技术,遇到的阻碍也越大。
他们的船台上还架着传统明轮舰的龙骨,仓库里还堆着为明轮舰配套的蒸汽机零件,工匠们的手艺大半辈子都花在明轮壳体的装配上。
你让他们一夜之间把明轮扔掉,换成螺旋桨,他们做不到。
可我们的螺旋桨技术是一个伟大的革新,不是那种修修补补的小改进,是明轮和木头船用了几十年都做不到的东西——十节航速,水下推进,更高的机动性,更少暴露的推进系统。
这些数字,海军部的人已经看见了。”
哈蒙德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把那阵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浪一口一口地往下压。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液从喉咙里滑下去,那热度仿佛反而让他冷静下来。
“我明白了。我回去就准备好资料——厂里每一艘螺旋桨船的试航数据,铜合金叶片的耐久测试报告,还有那艘在朴茨茅斯港连续跑了多日的船的性能记录。该整理的图纸,该备份的文件,都提前备好。随时准备竞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