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淞沪的血泥

华北平原上空的防空铁幕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的怒吼中正式合拢,日军重型轰炸机群在七千米高空的惨败,北方的天空重新归于平静,但南方的土地却正在经历着人间炼狱。

如果说平津外围的装甲会战是一场重金属的硬碰硬碰撞,那么淞沪战场,就是一座深不见底的血肉泥潭。

上海,蕰藻浜至大场一线。

秋雨连绵不绝地落在这片江南水乡,将原本松软的土地浸泡成了粘稠的烂泥。空气中没有桂花的香气,只有浓烈得令人作呕的尸臭味、火药味和焦糊味。

这里是淞沪会战最核心的绞肉机阵地。

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的一处前沿环形阵地内。

雨水混合着泥土,没过了战壕里士兵们的小腿。战壕的墙壁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这里没有钢筋混凝土的掩体,只有用装满泥巴的沙袋和被打断的树干垒成的简易胸墙。

连长孙大成靠在湿漉漉的沙袋上,他头上那顶德式M35钢盔,此刻布满了弹痕,边缘被一块弹片削去了一大块。他的左臂用一条脏兮兮的绑腿布吊在脖子上,军装破烂不堪。

“连长……小鬼子又上来了。”一名满脸泥水的士兵趴在战壕边缘,声音沙哑地喊道。

孙大成咬着牙,用完好的右手抓起身边的中正式步枪。

他透过沙袋的缝隙向前看去。

在几百米外的雨雾中,几辆日军的八九式中型战车正碾压着泥泞,缓慢地向前推进。在战车的后方,是密密麻麻、端着刺刀的日军步兵。他们像是一群没有痛觉的蚂蚁,一波接着一波地向中国军队的阵地涌来。

“机枪!机枪准备!”孙大成大吼。

“连长!没子弹了!”

孙大成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头看向战壕里剩下的三十几个兄弟。他们手里握着的步枪,大多只剩下最后几发子弹。旁边的手榴弹箱子早已经空了。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们顶着日军舰炮和飞机的狂轰滥炸,死死地钉在这个阵地上。他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日军十几次冲锋。但现在,弹药耗尽,这比日军的炮火更让人绝望。

“把刺刀都给我上好!”孙大成拔出腰间的大刀,刀背上挂着几个铜环,发出清脆的响声。

“用刀砍!用牙咬!死也得死在阵地上!”

士兵们没有退缩,纷纷从腰间拔出刺刀,卡在步枪上。即使是面临绝境,这支中央军的精锐依然保持着最后的军人尊严。

日军的战车越来越近,履带嘎吱作响的摩擦声和柴油机的轰鸣声已经清晰可闻。日军步兵开始加速冲锋,嘴里发出野兽般的狂热嚎叫。

这时,后方的交通壕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沉重的泥水践踏声。

“闪开!前面的人闪开!军需处送货的来了!”

几个穿着中央军后勤兵制服、浑身裹满泥浆的汉子,拖着四个沉重的绿色涂漆木箱,连滚带爬地滑进了阵地。

为首的是团部军需股的一名军士长。他没有废话,直接用手里的撬棍猛地插进木箱的缝隙,用力向下一压。

“咔嚓”一声,木箱盖子被撬开。

“哗啦!”

防潮的厚油纸被撕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千发散发着黄铜光泽的七点九二毫米尖头弹。每一枚子弹的底火旁,都印着一个小巧的齿轮钢印。

“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机枪通用!管够!”军士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接着,他又撬开第二个箱子。

里面是一排排倒插在固定架上的带柄手榴弹。木柄的底部涂着厚厚的防潮清漆,拉环被仔细地保护着。

“高爆手榴弹!拉火即扔!”

阵地上的士兵们看到这些弹药,就像是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看到了甘泉。机枪手扑过去,抓起几把散装子弹,疯狂地往空掉的帆布弹链里压。

孙大成看着这几箱犹如神兵天降的弹药,眼眶瞬间红了。

“老刘!这弹药是哪来的?咱们后方的仓库不是早就空了吗?”孙大成一把抓住军需股长的胳膊问道。

“大西北送来的!”老刘喘着粗气,“从西安装上火车,走陇海线到徐州,转津浦线到浦口。然后咱们的后勤卡车和民船,顶着小鬼子的飞机,在长江里一点点倒腾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