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层面的变化,往往先于战略层面的感知。关中平原的气温在几场秋雨过后出现了明显的断崖式下降。清晨的渭河水面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树叶的边缘开始泛黄卷曲。
温度的降低对于农业而言意味着秋收的终结,但对于重工业车间来说,低温却带来了更好的冷却效率。
西北第一兵工厂重型火炮制造车间。
巨大的排风扇将车间内的热气抽出,冷空气顺着通风管道灌入。
车间中央那台万吨级自由锻造水压机,正在进行着一种全新规格的钢锭锻压作业。
德国军事顾问法尔肯豪森代表德国军方与西北政务院签署的直接易货协议。大西北用高纯度的钨砂和稀土合金配方,换回了德国克虏伯火炮局关于八十八毫米Flak 18高射炮的全套设计图纸和两台核心镗床。
图纸的消化吸收过程,并没有耗费太长的时间。工程师们早已经在逆向仿制一百五十二毫米榴弹炮的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大口径火炮身管制造经验。
此刻,水压机的砧座上,放置着一块被烧得呈现出亮白黄色的圆柱形特种合金钢锭。
这块钢锭的材质配方经过了化工厂的重新调配。八十八毫米高射炮为了追求极高的初速和射高,其膛压远超普通的野战榴弹炮,甚至高于现役的坦克主炮。炮弹在炮管内加速的瞬间,火药燃气产生的膨胀力足以将普通的碳钢管撕裂。
因此,这块钢锭中不仅加入了定量的钨和锰,还掺入了从包头白云鄂博矿区提炼出的稀土元素,以最大限度地提高钢材的屈服强度和抗热疲劳性能。
“水压机下压!保持压力曲线平稳!”
操作台前,周天养紧盯着压力表。
上百吨重的活动横梁无声地压下。巨大的模头接触到通红的钢锭,没有撞击声,只有金属内部晶格被强行重塑时发出的低沉摩擦音。
钢锭在万吨水压的深层挤压下,被逐渐拉长、变细。氧化铁皮簌簌剥落。
一次成型。
锻造好的身管毛坯被吊车移送至旁边的缓冷坑。经过数十小时的退火处理后,它们将被送入深孔镗床上。
锋利的硬质合金钻头会在几米长的实心钢柱中心,钻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随后是拉线拉床的作业,在炮管内壁刻出精密旋转的右旋膛线,以保证炮弹在出膛后的自旋稳定性。
这条专为八十八毫米高射炮设立的流水线,正在以满负荷的状态运转。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款高射炮的炮架设计极为复杂。它抛弃了传统的双轮牵引炮架,采用了一种十字形的十字炮架。
在总装车间里,工人们正在焊接这种十字炮架的支腿。
这种设计使得火炮在展开后,能够拥有三百六十度的全向射界。液压悬挂系统可以在一分钟内将火炮从牵引状态转换为战斗状态,四个宽大的底座钢盘死死地钉在地面上,承受开火时的巨大后坐力。
更核心的改动在炮闩部分。
这是大西北第一次接触到成熟的半自动立楔式炮闩。
当炮弹发射后,炮管后坐。复进机在将炮管推回原位的同时,利用机械联动装置自动打开炮闩,并向后抛出滚烫的黄铜弹壳。装填手只需要将新的一发炮弹推入炮膛,炮闩就会自动闭锁,完成击发准备。
这种纯粹利用机械动能的半自动设计,将八十八毫米高射炮的射速提升到了恐怖的每分钟十五发。
……
【西北交通总署 铁路调度日志摘录】 时间: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二日。 坐标:郑州铁路编组站北场。 车次:军列402号。 载荷:7.92毫米标准步枪弹两百万发;60毫米迫击炮弹五万发;盘尼西林结晶冻干粉一万瓶。 目的地:沿津浦线南下,转运至淞沪前线交接点。 状态:列车编组完毕。机车加水加煤完成。沿线实施白昼二级防空戒备。严禁在无掩护路段长时间停车。
郑州编组站内,秋风卷起地上的煤渣。
站台上的调度员手里拿着红蓝信号旗,目光不时地扫向天空。
随着淞沪会战的全面爆发,南方战场变成了一个吞噬生命和弹药的无底洞。中央军的德械师和各路增援部队在日军的舰炮和航空炸弹下伤亡惨重。
每天都有满载着弹药和药品的专列从西安出发,经由郑州这个十字路口,顶着日军的轰炸封锁,源源不断地向南方输血。
月台旁,几名刚刚完成装卸任务的铁路工人坐在木箱上休息。
“天上的动静是越来越大了。昨天中午,小鬼子的轰炸机在新乡那边的铁路上扔了炸弹,炸断了两百米的路基。”一名工人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炸断了就接上呗。工程兵那帮兄弟修路的速度,比他们炸得还快。”另一名工人咬了一口冷馒头。
“听说咱们这边也上了新家伙了。”第一名工人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车站外围的几个土包。
在距离编组站大约两公里外的平地上,工兵部队挖掘了几个巨大的环形阵地。
阵地上覆盖着厚厚的双层伪装网。伪装网上插满了枯黄的树枝和玉米秸秆,从天空中俯瞰,与周围的秋收农田毫无二致。
而在伪装网的下方,四门刚刚下线的八八式高射炮,已经展开了十字炮架。
粗长挺拔的八十八毫米炮管直指天空。
炮兵班的士兵们正在进行战斗前的最后调试。他们没有像操作三十七毫米防空炮那样直接坐在炮座上用肉眼瞄准。
这四门火炮的底座上,连接着几根粗大的黑色电缆。电缆顺着地下的防空壕,一直延伸到阵地后方的一个地下掩体中。
掩体内部,是一台体积庞大、布满齿轮和表盘的机械式防空射击指挥仪。
几名受过专门训练的火控计算手坐在指挥仪前。
“仰角伺服电机同步测试正常。”
“方位角数据传输线路导通。”
这批新服役的高射炮,具备了初步的数据联动能力。指挥仪通过接收前方雷达站和光学测距仪传来的敌机高度、速度、航向数据,内部的机械齿轮组会快速解算出射击诸元,并通过电缆直接将仰角和方位角数据传输到各门火炮的接收表盘上。
炮手只需要转动手轮,将火炮的指针与接收表盘上的指令指针重合,就能完成精确瞄准。
这是一套精确的数学杀戮系统。
十月十日。
德国驻华军事总顾问法尔肯豪森,在宋哲武的陪同下,来到了西安城外的一处打靶场。
靶场上风力三级。
法尔肯豪森穿着军呢大衣,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阵地上排开的六门国产化八八式高射炮。
“李委员长的兵工厂,生产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期。从拿到图纸到实物列装,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法尔肯豪森放下望远镜,语气中带着一丝赞叹。
“将军,这要归功于贵国提供的精密镗床。解决了炮管内壁加工的瓶颈,剩下的装配对我们的工人来说并不是难题。”宋哲武客气地回答。
“不过,高射炮的威力,不仅仅取决于火炮本身。更在于炮弹的引信。”法尔肯豪森看着那些炮兵正在搬运的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