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周上京归来,宣告高怀德逍遥日子的结束。
更令他吃味的是,父亲的亲自指点之下,杨重贵的枪法进步神速,虽说比起自己还差了一大截,已经令他生出将被追及的紧张感。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生的武学奇才?”
高衙内可以吊儿郎当,但若输给一个后来之人,那可说不过去,倒逼得他提起几分认真劲。
枪桩、抖杆、扎枪、基本套路、招式变化、临阵对敌,高行周的教法向来循序渐进。
高怀德学全招式,但是扎枪仍然要时时习练。
日扎三百,夜扎二百,练到进步一枪,白昼刺中三丈开外铜钱眼,夜间灭香头而线香不折,准头才能算是基本合格。
再练下去就是“落青蝇”、“马上摧”的境界,分别为刺杀移动细小活物,以及策马疾驰之际击中目标。
高行周说,功夫到了那般地步,才称得遂心应手,上得战阵不至于丢人。
“你此前杀敌,只是运气好罢了。”
哼,又是运气。
父亲素来严格,高怀德受打压惯了,非但没变得消极自卑,反而多出几分叛逆,动不动阳奉阴违。
杨重贵与他恰好相反,性格坚韧顽强,每次对练哪怕落于下风也不放弃,时常有绝地反击之举。
以往和弟弟切磋,高怀德总会照顾他面子自尊,唯有和杨重贵打,这小子再怎么输也不会气馁,大可放手施为。
练完枪,杨重贵必定抄刀再打一场,虽然从未赢过,贵在越挫越勇。
这日,两人乒乒乓乓正打得你来我往,高怀德余光瞥见姊姊来到场外,貌似有话要说,横枪架住喊道:“不打啦,先听萱姊有什么事。”
杨重贵闻言赶忙收手,扭头看到高怀萱言笑晏晏站在身后,不由得涨红了脸低下头去,正好看见她的纤纤素手中捏着一张纸。
“亮弟寄了家书回来。”
高怀萱扬了扬手中的信,对着杨重贵温言道:“你可也要写封信回家?”
杨重贵的脸涨得更红,小声嗫嚅道:“我不太识字。”
高怀德差点笑破肚皮,却忘记了自己识字亦有限,好不到哪里去。
将门子弟不通文墨者甚多,高家姊弟并不觉得奇怪。像先帝李嗣源就目不识丁,四方奏事,皆令枢密使安重诲读之,也不妨碍做个好皇帝。
安重诲的学问是个半吊子,建言置端明殿学士,访得素有文名的冯道出任此职,从此仕途一路亨通。
杨重贵原本认为不识字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高怀亮能写信回来,自己却粗鄙无文,感觉会被高氏姊弟看扁,顿时觉得有些灰心丧气。
高怀萱柔声安慰道:“读书识字只为明理,懂得是非,立身正直就是豪杰大丈夫。否则读的书越多,心眼越坏,为祸愈深。”
杨重贵内心刚舒服点,就听高怀德说道:“多大点事,你可以叫人代写嘛。”
“不要。”
杨重贵严词拒绝。
“哈,一定是你思念小娇妻的肉麻话,不想被人知晓。”
“你胡说!谁想她了。”
杨重贵握紧金刀,愈发窘迫尴尬。
高怀德猜对一半,他确实颇为纠结,既想写信问候父母兄弟,又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婆婆妈妈算什么事,不愿旁人知道内心薄弱之处。
“德弟,你又欺负人。”
高怀萱责备弟弟:“望云思乡乃是人之常情。离家许久还是寄封信回去,让家人放心为好。”
望云?望什么云。
高怀德不知道此乃名臣狄仁杰任并州法曹参军时,登太行山,望见白云孤飞,对随从李元芳感叹“吾亲舍其下”,怅惘良久,云朵移开方才离去的典故,可见自家学问也不怎么样。
他还待取笑杨重贵,却被姊姊瞪了一眼:“你只管说,我替你写,可好?”
杨重贵难以拒绝一番善意,终于点了点头。
……
“爹、娘,儿子离开家已经快两个月了,很想你们,听不到你们说话,每晚都睡不好,只会更想你们。”
——“高堂大人膝下,发家以来违径二月,思慕无宁,比不奉诲,夙夜惶悚,惟增恋结。”
“儿在这里住着上好客房,带的衣服够穿,吃的用的也不缺,你们不用担心。”
杨重贵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提笔疾书的高怀萱,还有一旁挤眉弄眼的高怀德,补了一句:“高家的人对我很好,和他们交上朋友,过得很开心。”
——“儿在节度使府寄住东厢,随身衣物并得充足,饮食用度无阙,勿念。高家子共处亲睦,结竹马之好,相与甚欢。”
“高节帅尽心传授拳法枪术,孩儿努力练习,已初窥门径,家传刀法也没有放下。”
高怀萱照着写了,瞟了一眼高怀德,意思你看看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