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怀德和杨重贵信誓旦旦,约定此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谁料回家之后经不住高怀萱询问,杨重贵不会撒谎,高怀德忍不住炫耀,三言两语间就露了馅,少不得挨了一顿埋怨。
不过这趟冒险让二人很是兴奋了一阵,待兴头逐渐过去,每天又多出一件差事:遛狗。
遛着遛着,高衙内未免走得远了些,把州城方圆百里,辖下诸县兜了个遍。
话说从延州上洛,大致有两条路线:宜川的采桑津登船,沿河而下走水路;或者沿着秦直道,南下至西京长安,再通过崤函古道前往洛阳。
无论哪条都不下千里路程,往返至少一个月。
高行周不在府中,谁能管得住这位衙内。
高怀德把父亲的叮嘱,母亲和姊姊的劝告抛在脑后,整日东游西逛,就连杨重贵挺好一个孩子,生生被他带成了跟班。
如果说有什么值得称赞的,那就是他好歹听得进劝,出门多带了五名牙兵,加上富安,足以应对小股盗匪了。
这一日到了邻县延川,一干人寻了处看得过去的食肆,下马拍去身上黄土,进店坐下。
时值入夏,天气转热,高怀德、杨重贵年幼饮不得酒,问店小二有何物止渴。
“嘿,您说那扶芳青、楥禊赤、酪浆白、乌梅玄、江桂黄的五色饮,我们这儿没有。”
“沉香、丁香、檀香、兰香、松香的五香饮,小店也没有。”
店小二弯弯绕绕,推荐自家特色:“倒是有一款饮子,两位小官人可以品上一品。”
“只管饶舌做甚,好喝就打两碗来。”
高怀德不耐烦道:“干炸口蘑、醋溜豆芽,爽口小菜也拣干净的来几碟。”
“好嘞。”
须臾,小二捧着一个小坛过来,摆上两个粗瓷大碗。揭开封口,一股甜香顿时飘散开来。
“好香!”
色如黄金的浓稠汁液倾泻而出,似酒非酒,似蜜非蜜。高怀德啜了一口,润滑入喉,甜中带酸,确是夏日佳饮。
他招呼杨重贵赶紧尝尝,让小二给其他人都倒上。
“这饮子果然味美,是何物所制?”
“咱这片黄土高坡,最多的便是漫山遍野的醋柳沙棘。可惜酸涩入不得口,就有人想到以土蜂蜜打底,调和滋味。”
小二伶牙俐齿,颇能说道:“小蜜蜂爱上野沙棘,就是这碗蜜棘汁啦。”
高怀德来了兴趣,端起碗又嘬了一口,问本地还有什么特产。
“小官人,听您口音不像本地人,要说咱延州的特产,那可就多了去。”
小二扳着手指罗列道:“像黄龙蜂蜜、甘泉美酒、吴起香醋、洛川林檎,还有我们延川的大红枣,都是好东西哪。”
“听起来都是些吃食嘛。”
高怀德摆摆手,陆谦会意,扔了一贯大钱在桌上:“还有甚稀罕风物,尽管道来。”
这位小官人出手大方阔绰,小二不敢怠慢,搜肠刮肚,思忖能入得他法眼的物事。
有了。
“小官人可曾听过一句话。”
小二不过是抛出个引子,无需高怀德接话,自问自答道:“高奴城,出脂水,沙泉相杂惘惘出。似淳漆,燃如麻,光泽锃亮墨墨黑。看官若问是何物,延川石液无人知。”(注1)
陆谦叉手侍立,本是含笑听着,这句话入耳,神色登时变得凝重起来。
待小二走开,陆谦弯腰在高怀德耳畔低声道:“不想延川竟出此物。衙内,须探访清楚,回去禀报节帅。”
高怀德觉得有趣,好奇问道:“石液是什么东西,这玩意儿很稀罕么?”
“衙内,身披重甲的敌人刀枪斫刺难伤,除了用槌棒等钝器猛击,可知最怕什么?”
陆谦直接给出了答案:“便是水淹火烧了。这石液能够黏挂在铁甲上焚烧,水浇不灭,火势越炽,实乃攻坚破敌利器。故而别有一个称呼,唤作猛火油!”
……
高行周回到延州,已是五月仲夏。
晚间一家人饭后,婢女收拾了碗筷,奉上清茶漱口。
高怀德瞅得父亲准备说话,多半要询问这些日子以来,可有好好练习武艺,传授杨重贵枪法。
他赶忙先下手为强:“孩儿新近得了一件物事,献于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