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越军再次鸣金收兵。
这一次,他们退得比昨日更快。军旗倒下,士气受挫,需要重新整顿。
城墙上,守军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默默包扎伤口。
范蠡走下城楼,穿过人群。
一个年轻的士卒靠坐在城垛边,脸色苍白。他的腹部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身上,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
见范蠡走来,他勉强咧嘴一笑:“范大夫,今天……今天又赢了。”
范蠡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
“你叫什么?”
“小人……小人赵二。”
“赵二,你做得很好。”范蠡轻声道,“陶邑会记住你。”
赵二笑了,笑得很难看,血从嘴角流下来。
“范大夫,小人……小人有个老娘,在城西……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范蠡握紧他的手:“你放心。你老娘,我来养。”
赵二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范蠡站起身,看着他,久久未动。
旁边有人过来,把赵二的尸体抬走。
范蠡继续走。
他走过尸横遍地的城墙,走过血流成河的台阶,走过那些呻吟的伤兵,走过那些沉默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卷起血腥的气息。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等他。这一次,她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范蠡走到她面前,忽然抱住她。
西施一怔,随即轻轻拍着他的背。
“范郎……”
“别说话。”范蠡把脸埋在她肩头,“让我抱一会儿。”
西施不再说话,只是抱着他。
院子里很静。范平被乳母带进屋了,那只小猫蹲在墙角,警惕地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范蠡松开手。
西施看着他,轻声道:“饿了吧?我去热饭。”
范蠡点点头。
晚饭时,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
范平吃得很香,时不时抬头看父亲一眼。范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咀嚼什么。
西施给他夹菜,他也不推,只是默默吃。
饭后,范蠡去书房。
案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书——都是今日的伤亡统计、粮草消耗、军械损耗。他一份份看过去,数字触目惊心:
阵亡六百三十七人,伤者一千二百余人。两日合计,阵亡已过千,伤者逾两千。能战者,已不足八千。
粮草消耗巨大,只够半月之需。
箭矢消耗过半,火油所剩无几。
若明日越军再这样攻一天,陶邑就要弹尽粮绝。
他放下竹简,闭目沉思。
景阳的援军,最快还要三日。
三日。
八千残兵,对两万五千越军。
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守。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二更。
范蠡睁开眼,提笔给杜衡写信:
“衡儿:
陶邑正在打仗。越军两万五千人攻城,守军不足八千。已战两日,阵亡过千。
但城还在。
舅舅还在。
你放心,舅舅不会死。舅舅还要活着去看你,看你长高、长壮,看你入朝为官,看你成家立业。
你在郢都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等仗打完了,舅舅去看你。
舅舅”
写完信,封好,交给阿哑。
阿哑看着他,打手势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若我回不来,这封信送到杜衡手上。告诉他,舅舅的玉佩,和信放在一起。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阿哑脸色一变,打手势:范大夫……
范蠡摆摆手:“去吧。只是以防万一。”
阿哑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最终,他点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十月十八的月亮,又缺了一些。
但他知道,月缺还会再圆。
正如人心,再远也会靠近。
只是,他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