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但他会等。
窗外,夜风很冷。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十月十九,凌晨。
越军的战鼓又响了。
这一次,比前两日更急,更猛。
范蠡登上城楼时,看到的是一片火海——不是营火,而是真正的火。越军在北门外点燃了数百堆柴草,浓烟滚滚,借着风势,向城墙飘来。
“他们要用烟熏!”景梁骂道,“卑鄙!”
范蠡捂住口鼻,看着那滚滚浓烟。风向不利,烟全往城墙上飘。守军被熏得睁不开眼,咳嗽声此起彼伏。
“让所有人用水浸湿布条,捂住口鼻!”范蠡下令。
令旗挥舞,命令传遍城墙。
但浓烟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差。就在这时,越军的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分兵,而是集中全力,猛攻北门。
云梯如林,士卒如蚁,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城墙上,守军拼死抵抗。但浓烟熏得他们睁不开眼,很多人边咳边战,战斗力大减。
第一批越军攻上城头。
“杀!”
景梁亲自带着亲兵冲上去,刀光闪烁,血溅当场。第一批越军被击退,但第二批又涌上来。
第二批被击退,第三批又涌上来。
城头,成了血肉磨坊。
范蠡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边,只剩几个亲兵。阿哑不在——去送信了,还没有回来。
一个亲兵指着城外:“范大夫,你看!”
范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城外,一面巨大的黑色军旗正在向前移动。旗下,一个身披金甲的人骑在马上,正在指挥进攻。
那是灵姑浮。
他竟然亲临前线。
“旋风炮!”范蠡大喊,“瞄准那面旗!”
四台旋风炮同时发射。石弹呼啸而出,落向那面军旗。
第一枚落空。
第二枚落空。
第三枚正中灵姑浮身边的一个亲兵,那人连人带马倒下。
第四枚——正中灵姑浮的战马。
马匹长嘶一声,轰然倒地。灵姑浮被摔下马,滚落在地。
城楼上,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
越军大乱。主将落马,生死不明,进攻的节奏顿时被打乱。
“杀!”景梁趁机率军反击。
越军被赶下城头,云梯被推倒,攻势瓦解。
午时,越军再次鸣金收兵。
这一次,他们退得比前两日都快。灵姑浮被抬回营地,生死未卜。军心浮动,无法再战。
城墙上,守军瘫坐在地。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在一起。
两日半。
他们守住了两日半。
还剩两日半。
范蠡走下城楼,穿过人群。
有人喊他:“范大夫!”
他回头。
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卒跑过来,扑通跪在他面前。
“范大夫,小人的兄弟战死了。小人……小人想给他磕个头,但不知道磕哪儿……”
范蠡扶起他,轻声道:“就在这儿磕。陶邑的土地,会收下他的魂。”
那士卒点点头,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范蠡看着他,眼眶微热。
他继续走。
走过那些伤兵,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沉默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卷起血腥的气息。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不在院子里。
他走进屋,看见西施正坐在床边,抱着范平。孩子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怎么了?”范蠡问。
“吓着了。”西施轻声道,“城外的喊杀声太大,他问:爹会不会死?”
范蠡沉默。
西施抬起头,看着他:“我说不会。爹一定会回来。”
范蠡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夷光……”
“别说了。”西施靠在他肩上,“让我靠一会儿。”
范蠡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她。
窗外,夕阳如血。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