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人不多。退潮后的沙地湿漉漉的,踩上去会陷下去浅浅的脚印。黄诗娴脱了凉鞋提在手里,光脚踩在沙上,脚趾微微蜷起来,留下一串细细的印子。武修文学着她的样子脱了鞋,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底层还存着温热,脚心痒酥酥的。
两个人沿着潮线慢慢走。海浪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回去,留下一圈细碎的白沫。远处有渔民在收网,弯着腰,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今天梁主任找我,说公开课要放在青蓝工程里一起做。”武修文先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他说要把你那套‘情境教学法’也加进去,让语文和数学打通。你觉得呢?”
黄诗娴没有马上回答。她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个贝壳,是扇形的,纹路一圈一圈的,边缘被海水磨得圆润。她把贝壳在海水里涮了涮,举到夕阳下面看。贝壳内侧泛着珍珠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霞。
“我觉得可以。”她把贝壳递给武修文,“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公开课那天,不许穿你那件灰夹克。”她嘴角翘起来,眼睛里全是促狭,“领子都洗白了,袖口还有粉笔灰。”
武修文接过贝壳,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她的手指是凉的,被海水泡过的那种凉,但触感很软。他握紧贝壳,贝壳边缘有点硌手,他没松。
“那件夹克怎么了?”他故意板起脸,“我穿了三年,有感情了。”
“你也有感情,那你怎么不穿你大学那件运动服来上课?”黄诗娴斜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脚丫踩出一串轻快的啪嗒声。
武修文把贝壳揣进裤兜,跟上去。贝壳贴着大腿,凉凉的,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
“你爸最近还去码头吗?”他换了话题。
“去。每天早上四点半出海,十点回来。回来就在家睡午觉,下午起来修网。”黄诗娴的声音低了一点,“他最近老问我你的事。”
“问什么?”
“问你家里几口人,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问你有没有房子。”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还问你……打算在海田待多久。”
武修文脚步慢了一拍。黄诗娴也跟着慢下来,两个人并排走在潮线边缘,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如此反复。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签了三年合同。”她抬起头看他,眼睛被海风吹得微微眯起来,“但我知道你想留在海田。你不想回松岗。松岗那边……你回去也是伤心。”
武修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以为她会说一些“好好干”“有前途”之类的场面话,但她一句话就戳到了最里面那层。松岗小学那几个字像一根细刺,平时感觉不到,被她说出来的时候才轻轻地扎了一下。
“松岗那边,李浩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他慢慢地说,“说叶水洪在问我的事。问我在这边怎么样,带得怎么样。”
“他怎么说的?”
“李浩说,叶水洪听说了区统考的成绩,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下午。罗天冷把那几张排名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武修文弯下腰,捡起一块被海水磨平的碎瓷片,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蓝色的花纹,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碗碟碎片,“李浩说,叶水洪最后说了一句‘可惜了’。”
黄诗娴沉默了。海浪拍上来,碎瓷片在他掌心里被水浸得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