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黄诗娴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嘲讽,“当初把你赶走的时候,怎么不说可惜?”
“算了。”武修文把碎瓷片用力扔出去,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进海水里,连个响都没有,“我现在只想把海田的事做好。青蓝工程,公开课,还有那两个班。”
“那你自己呢?”黄诗娴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夕阳在她背后,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暖橙色的边,刘海被海风吹得有点乱,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武修文,你什么时候想想你自己?”
这句话砸过来,武修文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张了张嘴,海风灌进去,有点咸。
“我……”
“你什么你。”黄诗娴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退潮后留在沙上的泡沫,“你天天吃白粥配榨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自己?你穿那件灰夹克穿三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自己?你现在站在这里,连个贝壳都要揣兜里带走,你知不知道——”
她停住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有泪。
武修文看着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他忽然想起去年九月,他第一天到海田小学报到,在教学楼走廊里遇见她。她抱着一摞新课本,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冲他点点头说“你是武老师吧?我是黄诗娴”。那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亮的,干干净净的,像被海水洗过。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实,“我知道。”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一步。她身上的味道被海风送过来,是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混着海水的咸。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着,低头看她。
“你知不知道,你爸上周叫我去你家修电风扇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他问。
黄诗娴愣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小武啊,我这台电风扇用了十二年了,比阿娴还老。转是转,就是声音大。你说,要不要换一台’”武修文学着老黄的腔调,海风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有点像。
黄诗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眼角,但笑是真的。“我爸就是舍不得。那台风扇我从小吹到大,他每两年拆开来上一次油,轴芯都磨细了还在用。”
“我知道。”武修文说,“所以我跟他说,不用换。我给他换了个电容,加了一瓶缝纫机油,现在转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黄诗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爸站在旁边看我修完,拍了我肩膀一下。拍得挺重的。”武修文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说,‘留下来吃饭吧,你伯母今天煮了鱼汤。’”
“你吃了?”
“吃了。两碗饭。三碗汤。”他顿了顿,“你爸给我盛的汤,里面全是鱼肚,没有刺。”
黄诗娴低下头。沙滩上,两个人的脚印一深一浅,被海浪冲得模模糊糊。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泪还是夕阳。
“武修文。”
“嗯。”
“你今天讲公开课的时候,六二班学生起立喊‘老师好’,声音大得隔壁办公室都听见了。赵皓星在走廊上跟我说,‘你们家武老师’。”
她故意把“你们家”三个字咬得很重。